第三章
也就在夏敬礼向我说过他们的事快了以后没几天,他们两口子又吵了一架。这
次吵架明显和上次不同了,这次出现了一边倒的形势,只有桂花一个人在那里喋喋
不休地骂,耍脾气摔东西,夏敬礼则嘟着嘴一声不吭。就是桂花的摔打东西,也与
上次不同,这次她没有像上次一样用超市里买的东西当武器投向夏敬礼,而是将东
西摔到柜子上去,摔下去捡起来,捡起来再摔下去,就重复着这一个动作,把自己
的愤怒都发泄到了这个动作里。那个被她充当出气筒的蛋黄派是由塑料包装裹住的,
先是由圆的变成扁的,再由扁的变成碎渣,但不管怎么改变形状,都还能吃。夏敬
礼呢,就咬牙切齿打自己的脑袋,啪啪的,越来越下力气,似乎在和桂花比赛看谁
弄出的声音更响亮。我担心他那么个打法把脑袋打坏了,打成了脑震荡,就赶忙跑
过去拽住了他的手。
你不是说快了吗?快了个屁!桂花嚷嚷。
你不是说找了人就保险了吗?保险个屁!桂花嚷嚷。
你不是说该花的钱放心花吗?放心个屁!桂花嚷嚷。
你不是说非把李麻子个狗日的治趴下吗?趴下个屁!桂花嚷嚷。
就这么满口是屁地嚷嚷了一阵子,见没有吵架的对手,也许是累了,桂花就偃
旗息鼓,坐在床上捂住脸哭起来。
事后一问,才知道是因为他们官司上的事糟了。瞎喜欢了一场,高兴得太早了
点儿。夏敬礼找了人不假,可人家也有七大姑八大姨的亲戚,人家也七拐八拐地找
了人,并不像夏敬礼想的那样衙门是专为他们家开的。法院的人是这么说的,他们
说李麻子的行为构成了伤害罪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但还要看伤害的程度和结果,
比如说你剜了人家的眼睛和打青了人家的眼圈就有很大的区别。前者使受害人成了
瞎子,而后者过几天就不青了,跟好好的一样了。你们的情况也类似,假如李麻子
把人打死了,没说的,死罪。即使只打出了一个疤痕,但这个蜈蚣似的疤痕要是趴
在脸上,这就是毁了容,这样后果就严重了,非定李麻子的罪不可了。可现在的情
况不是这样的,而是疤痕在头皮上,头发一长出来,就把那个疤痕遮住了,外表看
上去跟好好的一样了,这样一来定人家李麻子的罪就没有道理了。夏敬礼跟我说,
你说他们的脑子是不是有病呀,哪有这样处理的?又直咂嘴,遗憾地跟桂花说,就
是,当初李麻子打你的时候,你怎么不把脸迎上去呢?要是砍在脸上,咱这官司不
就赢了?桂花骂他,放你妈的狗屁!打死我你才甘心呢,你好再找一个年轻的小妖
精啊。又愤愤地说,那我就剃个光葫芦,把疤痕露出来,看他们还算不算毁容?当
然这只是气话了。剩下的事情就属于经济纠纷范围内的事了。可据说李麻子根本不
买账,说一分也不给。要是千儿八百的,老子连眼都不眨就给了。花这么多钱,诈
人啊?不但不给,李麻子还声称,如果再纠缠,他就还打,再打就不只十八针了,
要给脑袋开瓢,让他八十针也缝不上。
我问,不是说强制执行吗?
已经强制了,这不,判决书都下了。夏敬礼苦着脸掏出一张纸说,可这只不过
是一张没用的纸。
总共多少?我问。
一万五。
我吃了一惊,怎么那么多?
夏敬礼挠挠头皮,红着脸说,嗨,给桂花用的都是高级进口药,当然贵了,加
上我们两口子这四个月的花费,上超市买东西。原想着花的是李麻子个狗日的钱,
狠宰他一把的,谁想到弄来弄去还是自己的钱。
跟他要!我抱不平说。
夏敬礼叹气说,哪敢呀,赖又赖不过他,打又打不过他,这回可窝囊了。
难怪桂花吵架时不把东西往地上摔了,她知道是自己的钱买的了。吴秀丽听说
后,后悔不迭,她也心疼钱了,跟我一遍遍地唠叨,都怪我了,都怪我了,不该让
你跟桂花一块儿去超市。我安慰她,说咱才花几个钱呀,况且输官司的又不是咱。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直打鼓,王志那小子也不是好惹的。
当天,夏敬礼两口子就在医院待不下去了。夏敬礼找到我,吞吞吐吐说,张大
哥,合租煤气灶……我心说,你不是大方吗?当初跟你提钱你还生气呢。但我马上
表示,摊我们出的钱我们当然出,并当即掏钱给了他。桂花在收拾东西的时候一直
摔摔打打的,骂夏敬礼出了馊主意,没病住什么医院!骂夏敬礼没本事,处处受人
家的欺负,白做个男人了!夏敬礼不敢回嘴,听不下去就躲出去了。正收拾着,进
来一个男的,问夏敬礼是不是住在这儿。我说,这不是夏敬礼……我想说这不是夏
敬礼的老婆吗?刚说了半截就见桂花冲我使眼色,忙改口说,这不是夏敬礼住的病
房,你再找找吧。等那人东瞅西看地走出去,桂花就脸色苍白着蹑手蹑脚地溜开了。
吴秀丽问我,那男的是什么人?看把桂花吓的。我说,看样子不是个好人。那人是
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穿花格褂子,留披肩长发,却在上嘴唇上蓄着屋檐似的浓密胡
子。夏敬礼一回来,我就小声提醒他,小心点,可能有人找你的麻烦。我的话还没
说完,夏敬礼的身子就软了,要不是我扶住他,他就要瘫到地上去了。什么也没说,
夏敬礼就晃荡着走出去。谁料刚走到走廊上,正迎面碰上那个人。
我想坏了,这次夏敬礼要挨揍了。
那人越走越近了。
奇怪的是,夏敬礼也不躲,直朝那人走过去,甚至连身子也不再晃荡了。他是
不是吓糊涂了?
正纳闷着,就听那人叫了一声,表哥!夏敬礼也高声说,哎哟马大爷,怎么是
你?我一头雾水,这怎么回事呀,那人年轻轻的,夏敬礼怎么喊他马大爷?后来听
了解释,才明白那人叫马大野,田野的野。夏敬礼有个远房的光棍叔,年纪大了,
夏敬礼不时帮他挑水送柴的,马大野时常来看他舅舅,两个人就熟了。听舅舅说他
们在这儿住院,就过来看看。因为夏敬礼和远房叔一个村东一个村西住着,桂花很
少去他家,没跟马大野见过面,所以就不认识,一见他的穿戴打扮就吓跑了。夏敬
礼非常高兴,就让我帮他把桂花找回来,炒几个菜跟表弟喝几杯。我在街上找到桂
花的时候,她正躲在公用电话下面,借电话亭的罩子遮住脸。听我说了情况,她的
脸色半天才缓过来,抚着胸口长长舒了一口气,说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李麻子找
人来收拾我们两口子呢。
酒喝到半途,夏敬礼就娘们儿似的哭开了,一边哭一边诉说自己家遇到的事。
说他们家这些年省吃俭用,一个钱掰开了花,才积攒下这么多钱,这次却都花光了。
吃穿不说,家里有粮饿不着,大不了不买菜吃,衣裳也凑合着穿,咱农村人也没资
格讲体面,只要不露屁股就行,可眼瞅着孩子的学费就要缴了,还有农业税,化肥
农药钱,上哪儿弄去啊。桂花坐在旁边一个劲儿抹眼泪。我的鼻子也酸得受不了。
我看见,马大野腮帮子上的肌肉,像一群老鼠似的来回乱窜。
表哥,回家吧,这钱咱不要了。这不是钱的事,这是一口气。马大野跟夏敬礼
这么说。
逢集的时候,你指给我看哪个是李麻子。马大野又说。
讲到这里,张思原停了下来,只顾埋头抽烟。
有人催他,接着讲呀。
完了。张思原说。
完了?
张思原说,他们两口子当天就收拾东西回家了。
这事肯定没完!不知谁说了一句。
这时候,天色已晚,村里传来喊叫吃饭的声音。人们纷纷站起身,纷纷拍打着
裆上的土,没有人再说话,都默默地朝村里走。我由于专心听讲,身体前倾,下部
受力不均,半个屁股和一条腿麻木得失去了知觉。金鸡独立般蹦达了几下,扶着路
边的树耐心地搓揉着屁股和腿,突然就有一个念头从脑海里跳出来:张思原这个故
事,是不是在暗示王志是他找人弄死的?我被这个念头吓住了,半张着嘴望着西边
的天空发呆。夕阳把天边染红,像泼了一大片血,一轮巨大的火球正訇然坠入那片
血水之中。我想就自己的想法跟人交流交流,但见人们已经走远了。人的影子被夕
阳拉得长长的,跟着人移动,好像每个人都领着一个比自己高大的人回了家。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