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与奶奶家只一堵石墙相隔的便是二大妈家。我们都叫她“明白二大妈”,我只
知道她嫁的男人排行老二,前面的“明白”两个字,也只记得奶奶的话,“就数她
明白!”“去问问你明白二大妈!”语气多半是信任的,即使略微的玩笑的嘲讽中,
也有些些怜爱。据说,明白二大妈对祖上传下来的风俗习惯,包括红白喜事,大凡
节日,她都能明白地实施各种礼节。乡亲们谁有不明白的事就来问她,她是个热心
肠,又爱管些闲事。
印象中,那是一个典型的乡下女人,走起路来是生了风的,张嘴说话也是炒豆
子似的。随意剪短的头发,不多,许多的时候,都紧紧地贴在那个不大的脑袋上,
这般,多半是不曾洗过的。下面的脸也还算周正、紧凑,只是,黑黄和皱纹被她一
直忽略着。那件只要穿在身上就会挽起袖子、蓝红相间、褪了色的对襟衣衫,倒也
爽落,和她的人一样,和她的家便不尽相似了。
差不多每天她都要嗖嗖嗖地来回奶奶家几趟,也不坐,只站在院子里,或屋门
口,或房门口,间或倚在门框上,就着奶奶家眼前的状况,或从外面听来的什么事,
咸咸淡淡地说上点什么。不知什么时候,也不打招呼,转身就走,像一阵风。奶奶
正低着头摆弄着手中的活计,也不知道,还在顺着二大妈的话继续说着她的一些想
法,半天不见应答,才抬头到处去找,末了,奶奶无奈地笑了,嘴里嘟哝着:这个
东西!
站在两家猪圈的平房上,或趴在那堵不高的石头墙上,对院就在眼下,尤其是
二大妈家的地势略高一些。奶奶家来了亲戚,二大妈在自家光听声音就能知道的。
然后,不多久,她就出现在奶奶家。奶奶和爷爷的亲戚,她大都认得的,也不认生,
说些常话,打听些外面的消息。奶奶忙不过来时,她就帮着奶奶做客饭或其他的什
么活。有时候也留下来一起吃饭。奶奶常说远亲不如近邻。
大多数的时候,赶上吃饭时间,二大妈便将灶上烧好的饭放在锅里,或干脆就
没做饭,夏天常吃凉的,她家的饭菜又简单,她干活又麻利。做饭前、吃饭前跑来
奶奶家聊上两句是常事,何况奶奶家来了她熟识的人。她站在房间门口,看着人家
客人吃饭,说些和饭菜有关或无关的话,问她已熟络的爷爷奶奶的亲戚,为什么不
肯吃白面馒头,难道没吃过地瓜不成。人家还是显得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当着那么
多人的面,伸手去拿白面馒头吃,毕竟,在那时,白面馒头还不是乡下人的家常饭。
这样的时刻,都是主人硬塞到手里的。请二大妈坐下来吃饭,她又不肯嘴里说着:
“俺家里的饭就快好了,俺回家吃。”话音还没着地,人已到了院子里。
奶奶和明白二大妈嫁的男人都是一个姓氏,稍微追本溯源,也还是同一个祖宗
呢!奶奶嫁的爷爷排行老三。明白二大妈管奶奶叫三娘。爷爷的大哥和大嫂膝下无
子,父亲年幼时便被过继给了大爷爷,大爷爷在城市里做过瓦工。我也很依赖大爷
爷。而我从爷爷奶奶那儿体会到的是那种奇妙的血缘。
奶奶和明白二大妈的婆婆还有玲儿奶奶要好。二大妈的婆婆,白净,不高,富
态,脚是缠着的,走起路来很可爱。缠足,是她们那代人美丽的标志,她们也为此
付出了沉痛的代价。奶奶的脚缠了一半就赶上新社会,脚也便被解放了。二大妈常
同这些老太太玩笑着,包括她的婆婆,有时便不分老少,拣些占老太太们便宜的话
来说,老太太们也不与她计较,用对小孩子的口气,数落两句,算是表示了不满,
从长辈的宽容和小辈的俏皮来看,她们是和谐的。我对二大妈的公公没有印象,他
好像是病死的。
二大妈还常把奶奶当婆婆看待,奶奶也把好吃的给她留着。平日里的自家东西
两家都不计较的。婆婆媳妇都不是古板的人,彼此开开玩笑,大伙捡个开心就好。
爷爷本分、善良、寡言少语,他的生活就是干活。明白二大妈也会偶尔和爷爷
开开玩笑,爷爷也总是眯起眼睛,笑笑,实在地答两句。二大妈再去和旁边的人补
上几句,包括重复爷爷的话,末了,她会说一句:“这个老头儿!”话音是爱戴的。
明白二大妈给三叔的保媒决不是为了一双布鞋,一个猪头。虽说这样的东西在
那时的乡下人看来,诱惑不小。布鞋和猪头是对媒人跑腿、费心思的报答。最终成
为三叔妻子的姑娘是个小学老师,和明白二大妈是同一个村子的,且两家住在同一
条胡同里面。这是多年以后,三叔和我说的。那么,您给明白二大妈买鞋和猪头了
么?我也不知道。当过兵、现在已是公司部门领导的三叔憨笑着,说那是家长的事
情。是否只顾抱得美人归了?依然只是笑。我对三叔的敬佩是在心里面的。而三叔
提起这位邻家的叔伯二嫂,也有不低的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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