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许是见父母把我和妹妹放在乡下奶奶家,二大妈挺疼我们俩的。去她家,我和
妹妹可以吃她家的东西。我的二叔从不肯吃她家的东西,说脏。这样的话说出来,
二大妈却不恼,还说,俺家就是脏!话里有的是老实的承认和无奈。让我备感奇怪
的是,二大妈把用她的那条青色棉布围裙擦过的黄瓜,给我吃,我不嫌,反倒在心
里把她的阳光下的行为,比如她以为的讲究,视为一种踏实。但如若是其他人这样,
我便不肯就受了。要知道,洁净早已溶入到了我的血液里。而时至今日,我对二大
妈的感觉依然,终究明了,这其实是一种维护,和对她的尊重。
二大妈家除了年节,好像永远只吃玉米面贴饼子和地瓜,还有地瓜干、干地瓜,
地瓜煮熟后切成一片一片,晒干,收起,预备冬天吃的。可直接吃,也可蒸一下再
吃,很甜的。尤其上面长了一层白色的毛的,其实,那只是一层淀粉。那样的更甜。
每家的炕下面都有一个大地窖,冬天用来储存白菜、地瓜、地瓜干什么的。里
面的二氧化碳会把蜡烛弄灭。二大妈家的地窖也一样。我和妹妹会趴在地窖口,伸
着脖子向里张望,然后,等着明白二大爷下到地窖里给我们往外拿干地瓜吃,这样
的称呼是随了明白二大妈的。二大爷喜欢逗我们玩,尤其是妹妹,他们都认为妹妹
淘得像个男孩子,说她托生错了,投错了胎。
关于这个二大爷,关于他喜欢女人的事,那时的我还不十分明白,直到他走向
我身边的人。这些,我后面再说。
二大妈有三个儿女。大儿子大我两岁,我挺怕他的,不喜欢他,他太愣,太虎,
好像从不会用份细细的心思,和人说心里的话。他常和父母犟嘴,没少挨为生产队
赶马车的父亲的鞭子,只是好像愈抽愈犟。得知是弟弟妹妹告的状,眼珠子瞪得溜
圆,背后还少不了找来弟弟妹妹算账。老二是女孩,和我同岁,叫苹,一个圆字足
以形容得了她,我没和她谈过什么理想之类的话,她会不屑的。她的生活是受着她
的父母的影响的,只是会比她的父辈们好些罢了,因为她只把学习当成一件必须得
做的事,而她只是去做而已。最小的儿子,我没什么印象,只记得小毛孩子一个,
整天的用袖子擦鼻涕。他们兄妹几个好像都有过这样的习惯。三个孩子都怕父亲。
梗着脖子和他们的母亲犟嘴时,母女母子直着言来言去,气急了的母亲抬手就打过
去,或者将手里正拿着的东西甩过去,再或者到处去找来一件什么东西扬过去。儿
女们再不服,二大妈也没办法,只在嘴里不停地骂着她生下的这些小东西。
我和苹还有另一个女孩莲一起玩耍得要好,莲的母亲有一只眼是瞎的,我不知
道是先天的还是后天的。那个一只眼瞎的女人和明白二大妈不是一路人,但看得出,
她也喜欢和二大妈来往。不知为什么,她给我一种神秘得发阴的感觉,说不清楚,
反正不明朗。我极少和她说话,只是,不得不说时才会说,比如,去找莲玩时,而
她当时也总会拿着莲说事,或莲的两个哥哥,被她借着来数落别的人。即使不是我,
我也感觉和她极生分的,像是活在两个世界的人。
她用那只好眼剜着她的儿女和丈夫,其实,据说她是个极护犊子和丈夫的女人,
我已从她对莲的那种阴沉的爱里体会到了。她的婆婆是个缠着足的小脚老太太,婆
媳不和是出了名的。莲的奶奶住在我奶奶家的下面,奶奶家的地势高出莲的奶奶家
许多。莲的奶奶长得和狐狸似的,尖嘴,高颧,小脸,缠足。她给我的就是这样的
印象。
有一年我回到奶奶家,我用自己新买的化妆品给早已辍学在家织地毯的莲和苹
化妆,把她们打扮得全是换了一个人。莲的母亲来奶奶家找她时,见到女儿变化了
的模样,不太高兴了,她说莲像个妖精。其实,人们都说莲的长相主着命苦。送走
她们,我和奶奶嘟哝着:她怎么可以这么说她的女儿?奶奶说,这人就这么个活法,
不和人亲。
二大妈见着苹的模样,则会用欣赏的口气,夸上苹两句,还让苹跟我学学,末
了,也会说一句:臭美!言语里没有嘲弄。
其实,早在儿时,我就已从莲的母亲对明白二大妈的态度看出来了,她们像孩
子似的按照能力和威望排着队呢!队长二大妈,队员,而且是排在队尾的便是莲的
母亲。我就在想,原来大人间也要分队长和队员啊!真没个大人的样子。我曾经对
此嗤之以鼻。
我对莲的感情和她母亲没有一点关系。我把没开封的口红送给莲,还给她买了
一条好看的大方丝巾,她感动得什么似的,起初执意不肯要,我硬塞给她的。最后,
才怯怯地受了。我要走的前一天,她悄悄地跑到奶奶家,悄悄地塞到我手里二十元
钱,说是她织地毯攒下的,让我回去的路上买瓶水喝。我哪里肯要她的,她急得快
要掉下泪来了。奶奶在一旁,也说,莲,你也不易,收起来吧。依然不肯。奶奶看
不过去,就示意我收了她的这份心意。她这才满意地离去。奶奶告诉我,莲是个好
孩子,莲的妈管她很严的,她织地毯的钱都是要上缴给她的那个瞎了一只眼的妈的。
前些年,母亲告诉我莲在家乡无法过活,到新疆找她的两个哥哥去了,更要命
的是,她的两个哥哥都很穷。她的缠足奶奶和瞎了一只眼的母亲早年间就去世了,
她的父亲年岁不大,头发已全白了。他整天什么也不干,只把一个天井和三间瓦房
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人也一样。莲每个星期都要回来给她父亲蒸一锅馒头。
人们见他吃完饭就蹲在大街上晒太阳,嘻嘻哈哈的,好像生就不知道什么是愁。到
闺女家只顾吃喝,全然不顾闺女家的难处,也想不起来帮帮闺女,哪怕帮她带一下
她的儿子。最终,三个儿女都卷起铺盖,到新疆找活路去了。外人只觉得剩下他一
个老头子孤孤单单的,但好像并没有多少人怜他。
母亲和我说起这些时,直说天底下竟有这样的父母,莲是个好孩子,真可怜!
这样的话,被母亲念叨了几遍。
我很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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