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两个姑姑和二大妈及奶奶一样,有人缘。那时,大姑、二姑尚未出嫁,自然是
要绣花挣嫁妆的。只是,她们几乎不到明白二大妈家绣花,嫌二大妈家不洁。还有,
怕躲不开一些玩笑话。毕竟是未出阁的,听到一些结了婚的女人的话,脸自然要红
的。我没注意过大姑、二姑的表情,只觉得大姑让人踏实,她勤快,能说也能干;
二姑善良,腼腆,脾气倔强一些。她们都是极亲我和妹妹的。绣好花去镇上送货的
时候,总不忘给我和妹妹买些吃的和玩的东西。她们不想因为我们的母亲不在身边,
让别人有什么想法。大姑手巧,给我和妹妹做的衣服,合体,花样翻新,常被苹和
莲家的大人们模仿。往往,我和妹妹穿了十天半月后,她们才能穿上。而那时,大
姑又该为我们比量新的样式了。加上母亲从城市里给我们寄回的衣服和鞋子,我和
妹妹无意中倒成了一个小小的风向标。
我对大姑更多的是一种依赖,我会安静地坐在她的身边,听她和她的姊妹们说
话,也不闹人,只用手扯着大姑的衣角。有奶奶坐在旁边时,就用手捏弄奶奶有些
粗糙的厚实的手掌,这样的习惯,延至我成人。奶奶和大姑的脾气极好,一任由我。
人们都说我乖巧,像个小大人。大姑给我也做了一块小花垫子,给我些线头,将我
安顿在一个角落里,我真的就会像个大人一般,像模像样地穿针引线起来,绣的花
当然是别别扭扭、一塌糊涂,她们让我有事情干,目的是不干扰她们。因为,我很
在意大姑的用线量,用的线越多,说明大姑的速度快,在我眼里,大姑是最好的大
姑,她也是一个好强的大姑。而一旦别人用的线比大姑多了一些,我就会不高兴,
然后,便把大姑使的小剪子好生地看管着,护着它在最适宜的位置,好让大姑用起
来顺手,不耽误速度。为此,明白二大妈总说我是大姑的跟屁虫。她也有本事让我
护着她的小剪子。
其实,她们更加防着的是妹妹,妹妹在外面疯得累了,就爬上炕,非要挤在她
们中间,嚷着要绣花。这时,明白二大妈就会用话打岔,转移妹妹的注意力,只一
会儿工夫,妹妹就又回过头说起绣花的事。软的不行,大人们就来硬的,忍住要笑
的嘴只管呵斥,终是忍不住的。妹妹早看出来了,也不怯,愈发的来了精神。二大
妈抬起她的沉沉的屁股,让妹妹把手放到下面,说摸摸有个什么东西。妹妹信了,
刚把手放到那里,一声响屁吓得她赶紧将手缩了回来,继而大笑。
夏天。白天,她们又会聚集到大树底下,或大门口的走廊里,嬉笑声依然。春
秋两季,二大妈播种、收麦、拉车、推车,她顶得上个男劳力。每天除了干地里的
活和家里的活,还是只一个劲地埋头绣她的花,速度快、质量好是出了名的。曾听
大人们说她绣花时只说话,不肯抬头的,抬头了就耽误了绣花,耽误了绣花就耽误
了挣钱。晚上为了省油省电,便早早睡下,早早起来绣花。二大妈的睡意极浓,通
常只要头一碰上枕头,呼噜声遂起。
夏天的晚上,屋里热,人们吃完晚饭,就纷纷拿着小板凳和凉席之类的,到外
面纳凉。我最喜欢这样的时候了,和小伙伴们打闹、疯跑够了,便乖乖地坐在奶奶
身边,缠着奶奶讲故事。写到这儿,我突然开释了一般,想必今生我对文字的钟情
更多的是源于奶奶的故事吧!果真如此,我该感谢奶奶才好。奶奶的故事不是历史
人物,便是神仙妖怪什么的。许多时候,我正听得入迷,被二大妈的呼噜声打断,
好不烦她。有人说她挣钱挣得累了,有人说她就是心里放得下事儿,就是这种会享
受的人。我不认为二大妈挣了多少钱,她太节省了,衣服,总是那么两件,青的,
穿在身上像个男的,不鲜艳,小细灰格的,很沉闷。即使过年时换上的那件略微带
些红色,还是暗红色的,也喜兴不到哪儿去。可是,人们依旧在传她挣了多少多少
钱,嫉妒的,羡慕的。
街坊邻居家的大人出去有什么事,也将个小孩子放在明白二大妈家,只要小孩
子离得开大人,二大妈都会爽口应允。孩子淘气,她照例骂着,照应着。对于她的
那张嘴,人们早已习惯了。大多数的时候,二大妈的骂是善意的,她用这样的方式
表达她的情分。生疏的人,她不这样。她将她家的东西送人,手不紧。和她熟络的
人要什么东西,她也不脸红。她送人家的和她向人家索要的东西,都是自家田地里
栽种的。
在奶奶家,老太太们在一起的时候。奶奶们会爱抚地发出一声声感叹,对于小
孩子们,还有她们的儿媳妇们。自古,婆媳关系都是个绵绵无绝期的话题。在我的
眼中,奶奶们都是极和蔼可亲的,脾气都特别好。奶奶总是“好、好、好”地应着
我和妹妹提出的要求。她们的媳妇们则或爽朗,或安静。至于锅碗瓢盆的摩擦,我
不管那是不是生活的全部。我只知道我是被大人们喜欢的。这就够了。
后来,大姑出嫁了,嫁到一个对我来说遥远而陌生的村子里去了。大姑夫长得
高大帅气,人也是极幽默的,他带着大姑回娘家时,奶奶家便立时热闹了起来,补
回了因大姑外嫁而显得有些冷清的感觉。
听得奶奶家的院子里的说话声,明白二大妈放下手中的活计,甩开两条健壮的
腿,三步并作两步,只一会儿工夫便站在了奶奶家的院子里,扯着一副洪亮的嗓门,
对着新女婿:“我说新女婿,到丈母娘家带了什么好吃的了?不带好东西不让进门,
这是我们这儿的规矩。你可要好好看着办啊!”大姑夫也是个油腔滑调之人,他们
都这么评价他的,我想这不是贬义的。我喜欢他的风趣。他也很喜欢我和妹妹。常
逗得我们直笑。
大姑夫由新女婿变成老女婿,二大妈更不把他当客人看待了。出口的话也不避
讳什么了。她倚仗着自己的身份———叔伯大哥家的嫂子,可以降着他的。大姑夫
也不憷她,耍着贫嘴。
大姑比大姑夫大几岁,印象中,她总是让着他的。前些年,大姑夫喝农药自杀
了,大姑又患了乳腺癌,做了切除手术,一个人带着儿子过活。好在二姑嫁了个优
秀的男人,经济上支持着大姑。也好在大姑有兄弟姊妹们相互照应着。更好在大姑
是个坚强的女人。
我对两个姑姑的感情一直很深。也一直在想:一个人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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