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所看到的明白二大妈和明白二大爷的过活,他们骂着出口的话也不全是惹耳
的,那骂声里有正的也有反的。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睡在一个炕上,在一个锅里
吃饭,一起操持家,一起生养孩子,一起为孩子成家,一起带大孩子的孩子,一起
哭笑,一起吵架,然后,一起老去。他们,不用嘴讲出情爱。又或许,他们需要的
和拥有的只是个过日子的伴而已。
明白二大妈的全部生活,不是她自己。
原本以为乡下的男人女人过日子,计较的只是一分掰成两分花的钱,田地里的
收成和老婆丈夫孩子的自自然然的长成、老去。明白二大妈和明白二大爷尤其如此。
这样的想法,是在母亲回来接我和妹妹时,彻底地改变的。
父亲工作忙,母亲带着弟弟回来接我和妹妹。晚上,母亲安置我们睡下后,她
则在灯下整理我们的衣衫。这时,大门上的铁环被人拍打得响起来,母亲走出去开
了大门,是明白二大爷。
母亲礼貌地和她的这个叔伯兄说着闲话。他们谈起当年同在村里文艺宣传队的
光景,在京剧《沙家浜》里,母亲饰演阿庆嫂,明白二大爷饰演胡传魁,那样的年
月,自是一去不复返了。但明白二大爷直说,在方圆几个村庄里,包括镇子上,母
亲的长相和扮相,都是出了名的。他羡慕地说我父亲有福气,娶了个好老婆。母亲
有些不好意思。
我趴在被窝里,起初还听着他们的回忆,困了,睡上一觉,醒来继续听。母亲
送走他,也许觉得我是长女,虽说还是小孩子,但只能和我说说。她说这人真有精
神,说起来没完,她都困了,也不好就撵人家走。还有,母亲说她讨厌他的眼睛在
她身上扫来扫去,让她浑身不舒服。
第二天晚上,明白二大爷吃完晚饭又来拍大门上的铁环,一下一下,母亲再去
开门,照例坐在桌边,天南海北地闲聊着。然后,母亲送走他,又说了她的反感情
绪。我也隐隐地感觉到了,他用在母亲身上的眼神不正常。我也不喜欢的。
第三天晚上,母亲在和明白二大爷说话时,我已明显地感觉到了异样,母亲再
听他张开嘴夸自己,便会略显冷淡地打断,说你是叔伯大哥,别老说这样的话,不
合适。二大爷只是笑,末了说,这有什么不合适的。母亲的嘴也是不饶人的,又说
了些他大概不爱听的话。
母亲是个爽快之人,言谈极有分寸的。她的父亲从朝鲜战场上回来便任了村子
里的大队支部书记,在他两个女儿五个儿子中,他最欣赏的是母亲,不仅仅因为母
亲是长女。母亲嫁给父亲的时候,父亲早已经和大爷爷一起生活了。大奶奶在母亲
嫁进父亲家门之前就已经过世了。
大爷爷的老屋在奶奶家的后面,大门前两米处便是奶奶家的后窗。
第四天晚上,大门上的铁环又响了起来,母亲打开窗子,冲着门口喊了句“都
睡下了”,便不再理会。铁环继续“啪啪”地响着,母亲再次把窗子打开,又说了
一番理由,还是没有去开大门。过了一会儿,才听见脚步声走远。
第二天,母亲把她不愿二大爷晚上独自来玩耍的心思,说给奶奶听,奶奶跟着
数落起她的这个权且视为儿子的人。母亲托相处得不错的简大妈转告明白二大妈她
的心思。二大妈是了解自己的男人的。据说,夫妻没少为这种事吵架,但大都是背
着人的。母亲并非是要他们夫妻吵架,只是,说深说浅都不是。不得已。
二大爷不信他老婆的话,以为是老婆在讹诈他,不理。见着母亲便问他老婆说
的话真否,母亲说真的。他嬉笑着,依然不信。然后,照例晚上来拍大门上的铁环,
正拍着,明白二大妈来了,说来找母亲说点事的,夫妻俩一起进到屋里,二大妈随
意和母亲说起件什么事,大家随便聊着。明白二大妈在外人面前永远交代得过去的,
她要守住她的男人。那晚,她和明白二大爷一起回的。
后来,直到我和弟弟妹妹跟着母亲离开,明白二大爷再也没有来过,在晚上,
一个人来。
明白二大爷除了喜欢将眼睛在女人身上扫来扫去,还喜欢玩牌和麻将赌钱。明
白二大妈不会算账,他就把做粉条的钱悄悄地抽出一些。但他不敢跟二大妈大吵,
怕二大妈犯头疼病。这些是多年以后,我听说的。
我对明白二大爷的印象,除了矮个,膀圆,别样的笑面,更有,长大以后,我
回奶奶家时,见了明白二大爷,说话间,他的眼神总往我穿着裙子的大腿上扫。那
一刻,我体会到了母亲的感受。
我把明白二大妈当长辈。这个乡下女人理解我。那年春节,我们一家在奶奶家
过的。三十晚上,在明白二大妈家,她和母亲都要和我一起睡觉,她们都喜欢我。
一个炕上,三个女子,说着笑着,她们的年轻岁月,我的儿时的趣事,都是那时的
回味。
第二天早上,我刚回到奶奶家,又急急忙忙跑回到二大妈家,见炕上的被子已
经收了起来。看着我的表情,二大妈笑了,你在找什么,是块糖吗?我急问,在哪
里?让你大妈吃了。大妈是她的妯娌。大妈也笑。我急得竟快哭了,二大妈见状,
拿出了那块薄荷糖,我在大年三十晚上给远方的男朋友示心意的。这样的举动,明
白二大妈是理解的,她喜欢逗我。
正月里,我一个人从山上回来时———其实,那座村边的矮山上只有几棵树,
大都是田地———二大妈在和母亲说话,见我手里采回的枯了的棘枝,放进一轴纸
筒中的造型,让她惊讶,道原来平日里见惯了的东西,竟能被摆弄得这么好看。更
让她惊讶的是,也许她的惊讶是故意的,她说,你一个人上山了,还在山头上跳舞?
人家远远看着,肯定以为那是谁家的疯姑娘,一个人在山顶上,正疯呢!的确,我
看到过梯田上扶犁的老农。话虽如此,明白二大妈却始终认为只有我可以这样。如
若别人这样才能算不正常。
自爷爷奶奶过世后,我便很少回到乡下去了,得以时常念着的,只在梦里。那
个快人快语的明白二大妈,和那个乡村的景物,包括爷爷奶奶住了一辈子历经一个
世纪风雨的老屋,想必都早已变换了模样。只是,有些人和事,是属于生命里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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