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西窗外炎阳高照,如火如荼。
书琴顶着正午的烈日关上西阳台的大玻璃窗,拉严厚布窗帘。远远望去,西窗
外不远处的大树下,那个一笑一口白牙卖桃的小伙子又在和边上摆西瓜摊的大爷下
棋。三伏天的日头烧烤着大地,中午时分,大街上几乎看不见走动着的人。除非必
需,没有人会冒着大太阳去买水果。因此,每到正午书琴关窗拉帘以避炎热之时,
总能看到那卖水果的一老一少在树下摆棋摊。
自从西窗外添了这个桃摊,书琴一直在那个一笑一口白牙的小伙子那儿买桃。
书琴的公公鲁老院长从年轻的时候就爱吃桃,不仅自己吃,也让全家一块儿吃。在
书琴的记忆里,每当桃子上市,家里就开始见得着桃。全家人每天午饭后必吃一个
桃儿,从桃子上市吃到下市,桃子就是鲁老院长家里夏秋季节午餐上必不可少的一
道菜。不是有个叫王蒙的作家写过一篇小说《坚硬的稀粥》吗,说的是一家的早餐
永远少不了稀粥。书琴想,我们家真可以叫坚硬的桃儿了,好在家里还没有人讨厌
桃子。因此,书琴每年夏天买得最多的水果不是西瓜而是桃子。
记得那是初夏的一天。书琴下班回家时,发现离家那幢楼西边不远的大树枝杈
上挂着一串大桃。走近一瞧,她几乎笑出声来,原来树上挂着的不是真桃,而是用
红纸做成的桃,是用来招徕顾客的招儿,大树下平板车上才是真桃。更让书琴好笑
的是卖桃的小伙子还别出心裁地在桃儿的前面放了一块纸版,上面用墨笔整齐地写
了几个大字:桃子说,我很甜,别捏我。书琴终于忍不住笑了,伸出去捡捏桃儿的
手停了下来。
“十块钱四斤,您来几斤,大姐,我给您拿。保证个个甜似蜜。”平板车边卖
桃小伙子热情地招呼着书琴。
“刚下的桃能好吃吗?便宜点,我买四斤。”书琴说。
“您说多少钱合适。”小伙子恭敬地问书琴。
书琴心里也不知这桃应该多少钱一斤。书琴买东西不太会讨价还价,买的东西
常常较同事买的贵。闲聊时,大家在一起讲起买个什么便宜货,没有书琴插话的份
儿。同事们说:书琴有美元,不在乎几个钱,咱们不能比,省一个是一个。书琴倒
不是不在乎金钱,书琴只是觉得费那些口舌花时间讨回一块八毛的不太值得。当然,
书琴的确也不在意那几个钱。书琴带着女儿京京长期和公公婆婆住在一块,吃住不
用花钱,京京的学费花销爷爷奶奶全包干了。书琴给家里也就是买零星小吃和水果
;偶然买个大点的,贵点的物件,公婆是一定要照价还钱的。不过和同事相比,书
琴觉得自己日子过得太不细致。因此,书琴也尽量地试着讨价还价。特别是现在的
市场,一件衣服,一讨价还真能便宜不少呢。
“两块钱一斤好不好,两块钱一斤,我买四斤。”书琴讨着价。
“好吧。好吃,您以后再来啊!”小伙子倒也干脆,一面说着一面为书琴称了
四斤大桃。
“谢谢。”书琴伸手去接小伙子递过来的桃。
“不谢,好吃您再来。”小伙子说着,递桃的手却停在半路,两眼直直地看着
书琴,倒把书琴吓了一跳。
“怎么了?”书琴奇怪地问道。
“您咋和我嫂子一样呢!”卖桃的小伙子二秀呆愣地看着书琴说,“不是,我
是说您和我嫂子长得太像了!”
书琴想,这卖桃儿的小伙子挺逗乐,我买桃你卖桃,和你嫂子有啥关系,书琴
觉得挺可笑。二秀看书琴笑了,也咧开嘴笑了。就在这一瞬间,书琴发现卖桃的小
伙子笑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是那种整齐,光亮,城里人都很少见到的健康洁净的牙
齿。
书琴居住的这幢楼是医院新建的塔楼,和桃摊之间仅隔着小区的绿地。书琴的
公公是医院的老院长,虽已离休多年,可资格在医院最老,级别也最高。因而,去
年初冬大楼落成之后,院里请鲁老院长先挑层次户型。鲁老院长之所以选中面朝西
南的这一套,实在是因为这个又大又宽的阳台。这个大阳台从南面向西足足有十多
平方米,冬日的阳光透过落地大窗,温暖着阳台的每一个角落。对比鲁老院长原先
难见太阳的旧屋好比换了人间。鲁老院长立刻拍板要了这个大阳台,并且坚持要了
二层。“电梯停了怎么办?”鲁老院长如是说:“住得太高,电梯万一停了,我们
俩老人如何爬得上去?”
大楼的西边没有围墙,楼的西墙就是院墙。书琴觉得住在二层不是很安全,何
况鲁老院长是不会答应在窗外安上防盗铁窗的。鲁老院长说,住在安有防盗窗的屋
子里,就像解放前他坐过的国民党监狱。所以,鲁老院长家的窗口从无什么铁框铁
条的遮挡。书琴知道,作为儿媳是不应该对鲁老院长的决定指手画脚的。况且没有
鲁老院长,书琴和鲁林在医院哪能有这样的住房。别说新楼,就凭他俩的资历,一
间平房也不会有的。好在院里还真为老院长着想,在阳台通往客厅的落地大门里装
了一套红外线报警设备。只要报警设备打开,一有人从阳台跨进客厅,警笛立刻响
起,声音之大,能惊动好几层的住户。报警设备的终端与小区保安电话相连,这里
响起警笛的同时,保安的值班电话也自动报警。书琴想,现在的办法真是不错,别
说报警,就是这轰鸣的警笛也得吓坏了入室的窃賊. 家里人嫌麻烦,一般不打开。
只有家里无人和开着窗的夜里打开它,才觉得睡觉踏实。
书琴在医院护理部工作,中午不值班,她总是回来和公婆一起吃午饭。偶然有
事不能回来,一定预先说好。否则两位老人会一遍又一遍地热饭热菜等着儿媳归来。
因为独生儿子鲁林的原因,公婆心里总是觉得委屈了书琴,恨不能替儿子多做
一些事情。鲁林去美国的时候,京京刚刚满月,今夏京京已是三年级的小学生了。
在京京的脑海里,鲁林只是一个符号,这个符号就是爸爸每逢周末的越洋电话和来
自美国的相片。当然,还有一些美元。不过书琴至今没有动用一分美元,她知道鲁
林挣钱不易,每每收到鲁林的汇票,书琴都交由婆婆存放。婆婆常夸儿媳懂事孝顺,
也让书琴放心,这家里的一切,除了他们一家三口继承,还能留给谁。其实,对于
书琴来说,不是放心不放心的事儿。书琴认为,人最重要的是精神生活,她和鲁林
之间还有更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呢,也许只是长相守中的那份恬静。可九年前不是
你们自己费了许多心事,鲁林才能够顺利飞往大洋彼岸的吗?现在想想真不如不去,
难道美国是满地黄金和学位就等着你去捡拾?出国前,尽管鲁林没有像鲁老院长企
盼的那样是个优秀的医生,但是一辈子当个放射科技师也没什么不好,只要一家人
平平安安地在一起就是好。鲁林只会看几张X 光片子,英语又不好,三十岁出头的
人,到了美国一切从头开始,谈何容易?九年过去了,鲁林一边打工一边学习,有
时甚至打一段时间的工,攒够了学费再去念书。在美国拿不到学位就难拿绿卡,没
有绿卡,鲁林若是回来了,是不可能签证再返回美国了。那么,逝去的九年奋斗,
还能剩下什么?现在回来等于半途而废,前面的努力和吃的苦全白费了。可是九年
了,鲁林仍然没有取得绿卡,九年就没有回过家。当初鲁老院长没有阻挡儿子的美
国梦,是指望鲁林拼搏一下会有所成就,婆婆其实是舍不得儿子只身去闯美国的。
很多年前,婆婆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如今儿子是否事业有成对她来说已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儿子能够守在她的身边,不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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