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从此以后,二秀每天起床更早,他骑着他的三轮板车最早赶到桃园,他购进当
天最新鲜的桃,再飞一样地赶回大楼西窗外的大树下摆好他的桃摊。二秀兴高采烈
地招呼着每一位走近桃摊的买主,认认真真地卖着他的桃儿,从不短斤少两,也不
胡乱要价。那些常来买桃的大妈大爷们不再一点点地讨价还价,得空时,还问长问
短地和二秀唠嗑,二秀总是恭恭敬敬地有问必答。知道了二秀卖桃是为了给哥哥治
病,为了还债,好心的大妈们话语里充满了怜悯。二秀突然觉得这个城市里的人不
再高傲,二秀在西窗外的大树下卖桃有了依恋。每隔一天,二秀在开张卖桃之前,
都会精心地挑出八个桃儿放在一边。二秀知道,当太阳西下的时分,城里嫂子一定
会来到他的桃摊边买桃。
可是二秀已经十来天没见着城里嫂子前来买桃了。二秀曾在大楼西墙下多次朝
二楼望去。然而,二秀很是失望,尽管二层大窗没有像底层那样在窗外安着防盗铁
窗,但是白天屋里黑外面亮,二秀什么也难瞧见。晚间外面黑了,可城里嫂子家的
西窗又拉上了白色纱帘,仍然是里面看得到窗外,外边瞧不清室内。二秀想,城里
嫂子咋不吃桃了呢?城里嫂子吃了一夏的桃,咋的突然就一个不吃了呢?眼瞧着桃
儿就要收完了,怕是连一个星期也坚持不到了。卖瓜的二大爷回家都有十天了,二
秀也急着回乡帮助父亲做田里的活了。二秀恨不得跑上楼问问城里嫂子是咋回事。
可城里嫂子家大门有穿制服的门卫把守,他们能让二秀进去吗?就是找寻到了城里
嫂子,二秀又能说啥呢,说桃子快下市了,说二秀要回家了?不,二秀觉得怎么说
都不合适。
这一天下晚,二秀收拾好桃摊又在大楼下转悠,正巧碰上京京放学回家。小姑
娘背上背着一个大书包,一边蹦着跳着,一边低着头踢着地上的一块小石头子儿。
“晶晶!”二秀忍不住大声叫唤。京京听到有人叫她便停止了蹦跳,站在路边东张
西望地看是啥人呼喊她呢。二秀笑着走了过去:“晶晶……”
“您是叫我吗,可我不认识您呀,您怎么知道我叫京京?”京京很有礼貌地说。
“是呢,我不但知道你的名儿,我还知道你就住在前面那栋大楼里,你妈妈不
是常常在西边我的桃摊上买桃给你吃吗!”小姑娘听二秀如此一说,似乎想起了什
么,对着二秀点点头,又摇摇头,转过身朝大楼走去。
二秀赶紧追上两步,“晶晶,你别走啊,你们咋不吃桃了呢?你那么爱吃桃,
连衣裙上都画着我卖的桃,咋就不吃了?”小姑娘看了二秀一眼,黑黑的大眼睛里
全是问号。
“您怎么知道我家住在大楼里,您怎么知道我的连衣裙上画着桃?那可不是您
卖的桃,那是我爸爸送给我的连衣裙,那桃儿是我爸爸的心呢。”
二秀想,城里人是真逗,这桃还能是心?我卖了一夏的桃,也没想到桃子是代
表心呢。京京看看二秀没反应,又认真地对他说:“这是我妈妈说的,您没见桃子
的形状和心很像吗?”
小姑娘说完后,一溜烟跑进了大楼里。京京一边跑一面想:这不会是坏人吧,
他怎么知道我们家住在楼里,知道我叫京京,还知道爸爸从美国托人给我带来的裙
子?奶奶说现在有些坏人专门跟着放学回家的小学生,跟随他们到家,趁小朋友开
家门的时候抓住小孩子,然后入室抢劫。妈妈到郊区开会就要回来了,我可得记着,
告诉妈妈千万别去这个人那里买桃子了。
转眼之间四五天又过去了,二秀已经买好了车票,明天就要离京回家乡了。二
秀又来到大楼西窗外的大树下面。尽管二秀已没有桃卖,但城里嫂子通常是在这个
钟点到二秀的桃摊买桃。二秀想在离开之前再看一看像极了自己嫂子的这位和善的
城里嫂子。
天渐渐黑了下来,大楼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然而二秀也没有见到城里
嫂子,二秀不知不觉又来到了西窗下面。天气凉了,城里嫂子家的西窗已拉上了厚
布窗帘,有秋风吹过,布帘微动的时分,二秀也只能看得到室内隐隐约约的灯光。
二秀伸长脖子使劲跳着也见不到屋子里的任何动静。忽然间,二秀看到了底层人家
西窗外的防盗铁窗。二秀想,我何不扒着铁窗爬高一些,拨开布帘看看城里嫂子呢。
二秀两边看看,正是下班的时候,楼外行人不断。二秀想,这会儿可不行,人太多
了,城里人不会让我爬他们窗户的。二秀决定等夜深人静的时候再来。二秀想最后
看看城里嫂子,看看城里嫂子家是个啥模样。二秀为自己的发现和决定激动得心儿
怦怦地跳。
书琴是下午才从京郊结束了十多天的会议回到家里的。本来会议结束之后,组
委会还安排大家在山里玩两天,爬山,采摘果子,吃农家饭什么的。但是明天正是
周末,是鲁林来电话的日子,上周因为会议不放假没有接上电话,书琴不想再错过
这一天。这么些年来,鲁林的越洋电话几乎成了书琴生活中的慰藉和企盼。虽然电
话里的语言并不能满足两人想说的话,但是能听一听鲁林的声音,书琴也就放心了。
如果周末不能亲耳听到鲁林的声音,书琴一个星期心里总是慌慌地胡思乱想,直到
下次接到鲁林的电话才能平静。不过这种无奈的感受,书琴是不会对任何人说起的,
甚至对鲁林,她也从来没有流露过。因此,书琴备感难受与孤单。书琴也不会与两
位老人深谈,特别是婆婆,这两年年纪大了,讲到儿子一人在外孤苦伶仃,眼泪就
不由得溢满眼框。每每书琴看到婆婆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感之时,书琴的眼泪就要
掉了下来。鲁林是公婆的第二个孩子,鲁林的哥哥失落在战争年代。听婆婆说,那
是一年中最冷的一天,由于奸细的告密,就在这一天清冷的深夜,敌人的部队包围
了他们的医院。年轻的鲁院长指挥着医院里不善战斗的医护人员奋力抗争,拼死带
领全体伤病员冲破了敌人的围剿。部队脱离危险之后,天已大亮,鲁院长和他的妻
子才发现,他们半岁的儿子没有了踪影。鲁院长甚至记不清当时是否将孩子放到了
马背的柳条筐里,儿子是在半道上从筐里掉了出去,还是突围时他压根就没顾得上
抱起孩子,已无从得知。但是孩子是无法找回来了,原来的医院和撤退的麦地已为
敌人所占领。时任护士长的婆婆没有责怪她的院长,因为她深知:她的丈夫首先是
一名战士,是一院之长,然后才是孩子的父亲。年轻的护士长擦干了眼泪,勇敢地
投入了新的战斗。但她不愿意再要孩子了,直到新中国稳定之后,才有了儿子鲁林。
鲁林不仅是婆婆的全部寄托和希望,鲁林身上还有婆婆对那个丢失了的孩子遥远的
愧疚和怀念啊。如今婆婆已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了,书琴相信婆婆每一天都在思念着
她的孩子。可是坚强的老人从不在书琴面前流泪,书琴怎么能再让她为自己担忧呢。
家里只有京京成天蹦蹦跳跳无忧无虑,她毕竟是个孩子,怎能理解大人的苦衷。有
一次,京京听了书琴说起鲁林在国内的事儿,竟然说书琴脑子很好,“老爸都走了
那么久了,您还记得那么多他的事儿,还记得那么细。”京京夸奖着她的妈妈。书
琴想,真是孩子不知愁,这和脑筋好坏有何关系。书琴何止记得住鲁林的往事?鲁
林是她的丈夫是她的亲人,她熟悉鲁林每一根神经,每一次笑容,每一个愿望啊。
鲁林无论走到哪里,走出多久,他永远都走不出书琴的心里。只是书琴常常奇怪这
么些年来,自己夜间做梦不断,可鲁林一次也没有走进她的梦乡。
上周鲁林在电话里对婆婆说牙齿出了点毛病。“鲁林在家牙齿就常发炎,所以
我给他带了好些消炎药,也不知吃完了没有。你不在,他怕我着急就没多说。书琴
你明天哪也别去,在家等着电话啊!”婆婆嘱咐着。书琴想说,九年都过去了,您
那些抗生素用不完也早过了期。想想书琴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婆婆是护士出身,还
能不知抗生素的有效期只有一两年?婆婆真是老了,急糊涂了,自己可别再刺激她
老人家了。但是书琴自己心里却十分着急:鲁林在家的时候牙齿就不太健康,时常
闹个牙疼发炎的。那时人在医院工作,看病取药毕竟方便。现在孤身一人远在大洋
的另一边,没人管没人问的,就怕他生病。在美国看病,尤其是看牙非常之昂贵。
不知鲁林会不会去牙医诊所看一看。想到这里,书琴心里十分辛酸。鲁林在家时何
曾如此算计?像鲁林这样的家庭,虽没有发过大财,可也没缺过钱花,如今一人在
外却这般艰难。书琴有时会想,人为什么就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呢?为了京京,京京
长大一定要出国吗?如果京京大了没有出息,没有学位,出去也如鲁林这般,自己
还会让她出去吗?人就是不能安分,外地来的打工仔苦不苦啊,书琴看着他们真不
易,可是城市就是一个巨大的磁场,吸引着他们一批接一批地往城里跑。然而城里
的人却不领生长在城市的优越,想着办法去外国。人啊人!无论是城里人,还是乡
下人,都无法摆脱生活磁场的引力!
书琴洗完澡,清洗了开会积存的衣服之后,已近午夜十二点钟。公公鲁老院长,
婆婆和京京已经睡下。书琴习惯性地检查了煤气是否关好,大门双重卡锁是否到位。
因天气还不太冷,夜里阳台的窗户开着,书琴又打开了客厅门内的报警设备才进屋
睡下。书琴感到十分疲倦,尽管开会住的宾馆条件很不错,可书琴总是觉得不如在
家睡得安稳,再加上忙了一天没有休息,书琴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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