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漫漫长夜”是怎样一个词语,恐怕只有在天坛医院神经外科病房住过院的病
人才能体会。昼与夜作为自然现象,在一定的节令,长短应该是恒定的。如果感觉
某一时段昼夜长短失当,必然是人为因素干扰的结果。
天坛医院神经外科病房白天的时间如过隙白驹,因为时常有出人意料的事情发
生,分散病人的注意力。那是一个静谧的早晨,神外四病房走廊里出奇地宁静,上
班时间过了一个多小时,还没有见到医生的半个影子。按照战争年代的说法,这样
的时刻很快要有大事发生。我百无聊赖,站在病房窗前沐浴冬日上午的阳光,一边
俯视住院部楼下顶着寒风脚步匆匆的过往行人。忽然,北京市神经外科研究所旁边
的两扇玻璃大门打开了,里面一下涌出许多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奇怪的是许多
医生还搬着椅子,抬着桌子,如蚂蚁搬家。如果医院或者医生情况有变,病人的治
疗不免堪忧,我立刻跑到护士站打听医院发生了什么情况。护士习以为常地说,病
房大夫三个月一次大轮换。我们机关里培养年轻干部,也实行轮岗锻炼。这种事情
按说没什么出奇,但是外科医生毕竟不同于一般的机关干部。
上帝这两天似乎露出了笑颜,他老人家也许真的被吴宏对儿子的千呼万唤感动
了。一直在深度昏迷之中的张流,这两天开始吭哧,好像还有扭动的欲望。吴宏面
有喜色,甚至流下了热泪。张金生对我说,老天爷总算要睁眼了,我们张流也许有
点儿戏。可是好戏还没开场,吴宏就面色惨白了,因为吴宏在给张流做每天例行的
全身按摩时,意外地在孩子腹部摸到一个硬邦邦的球状物。她怀疑孩子肿瘤转移,
腹腔里又长了一个。找孩子的主管医生王小平,怎么也找不到,有一位刚换来的年
轻主管医生来到9 床前说,以后张流的治疗由他负责。可是这位医生不熟悉张流的
病情,不清楚他腹腔里瘤子的病史。吴宏毕竟在神外四病房陪床时间久了,人头熟
稔。打听到了王小平医生轮换的新去处,跑去把王小平医生请回来。王小平医生来
到病床前,上手一摸,一脸茫然,说,尿憋的。千万不要继续喂水了,把膀胱撑破
就危险了。去叫护士插导尿管排尿,不要一次排净,慢慢排。先排出200 毫升,摸
摸膀胱软乎了,过一个小时再接着排。
吃晚饭的时候,外面天就黑了。饭后不久,不到8 点钟,值班护士开始给各病
室关灯,让病人早点儿休息。我照例到走廊里做几遍广播体操,步行两小时。10点
多回到病室,刷牙洗脸准备睡觉。却见4 病室的护工和6 病室的护工精神抖擞,干
劲倍增,像是谁给她们注射了兴奋剂。两个人结成了互助组,用小车往两间病室运
被罩褥单。护工24小时轮一班,连续工作干到晚上已经非常劳累,熬到半夜有时会
躲在门后边或角落里打个瞌睡。从道理上说,护工确是彻夜不该合眼的。护工挣的
工钱来源于术后病人每人每天30元的护理费。开颅术后病人尚处于危险之中,要时
刻监护。护工睡着了,万一病人出现危急情况,不能及时告知值班医生护士,出了
麻烦谁来负责?所以医院护理部门对护工的管理非常严厉。
让人费解的是,天坛医院神经外科手术水平已经站在21世纪世界神经外科学的
前沿,比如颅内动脉瘤手术死亡率国际水平为2>7 %,而天坛医院神经外科只有0.3
%;脑干肿瘤手术国际文献报道死亡率为5>30%,而王忠诚院士领导开展的脑干肿
瘤手术近三年无死亡。但是医院对护工的管理却停留在依靠突袭和连坐的古老年代。
如果半夜时分,房门被悄悄推开,进来几个神灵般的影子,在瞌睡中的护工肩头轻
轻一拍,说醒醒吧!或者发现由该护工护理的病人尿湿了褥子没有及时更换,护工
这个月的收入就要打大折扣了。不仅如此,护工之上的值班护士及护士长也会因监
管不力受到连带处罚。就连吴宏这样没有工资可扣罚的陪床家属,晚上打瞌睡被查
到也会殃及值班护士的奖金。值班护士辛苦一夜,无端被扣银两,怎能不给吴宏脸
子看?这对患者岂不是雪上加霜?最让护工们无奈的是,有的时候,她们明明打探
到了消息,说今晚有夜查,她们积极表现一个通宵邀功请赏,盼到旭日东升夜查也
不来。护工毕竟没有研习过《孙子兵法》,搞不清兵不厌诈的规律,结果事与愿违。
本来院方是想让护工更好地照看病人,结果是护理部每放出一次夜查的口风,病人
便徒增一夜烦恼。前半夜护工们紧张得忙个不迭,后半夜更不敢打盹,索性甩开膀
子大干。两三点钟便开始倒腾病人的被褥,更换被罩褥单,免得第二天早晨换不完
耽误下班。病人只好耳边听着护工的声声吆喝,闭着眼睛像老和尚数念珠一样数1234567
……分分秒秒等待天明。心里数着念珠,耳朵里还得听着旁边的伴奏,大小便失禁
的来自内蒙古二连浩特的出租车司机冯富贵一惊一乍地从嘴里往外蹦词儿———轮
胎!苹果花儿!棒子骨!导弹……外加听护工老尹在一边周公解梦。老尹自言自语
说,轮胎是说你们家新买的夏利出租车。冯富贵呀冯富贵,你丫挺只想着富贵,做
人得老实本分才成!你们两口子带个闺女在你们那个边疆小城过得多滋润呀,又自
己买了车,跑出租挣了钱全是自己的,也不用交车份儿了。你们男人为什么有钱就
学坏呢?偏偏要在外边包个苹果花儿!这回自己瘫了,你车还怎么开,账还怎么还,
日子还怎么过?这回你丫棒子骨了吧!导弹是什么呀?我听烦了,顺嘴搭腔告诉老
尹,导弹就是奶瓶儿。白天他要水喝就指着奶瓶儿叫导弹。喝水?冯富贵,你喝尿
吧!老尹嚷道,昨天晚上刚换的褥子半夜又尿了,谁叫你把塑料袋揪下来?瞧这湿
的,翻翻身,来,给你丫换褥单,哎呀怎么又拉了?真臭!还得换被罩!在家就是
你媳妇儿也不这么伺候你!我看你就是成心,别他妈要导弹了,你丫就是一个捣蛋!
天终于亮了。金色的阳光挤过神外四病房窗帘的缝隙,照耀在病人疲惫不堪的
脸上。熬过这样的夜晚,第二天病房里肯定上演俄罗斯经典话剧《这里的黎明静悄
悄》,病人全都扎在被子里补回笼觉。我睡不踏实,一早就起了床。我还担心主管
医生是不是也撇下我不管,随着大拨换到别的病房去了呢。万一那样,答应给我做
的复杂手术,弄不好就泡汤了。幸好8 点刚过,我又听到了唐铠医生讲话的声音。
我忙迎出去说,昨天换病房您一天没露面,弄得我挺紧张。唐铠医生说前天值夜班,
昨天我休息。年轻医生轮换分两种,有三个月一轮的,有半年一换的,我在神外的
时间比较长了,属于半年轮换的,你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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