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有一回双休日,吴宏回家睡一天觉,张金生来替她值夜班。张金生的精神已经
麻木了,伺候儿子一会儿,就歇一会儿,不似孩子的母亲一天24小时伺候,无止无
休尽心尽力。歇着的时候,就钻到厕所里吸烟,而且居然有心思到6 病室找我聊天。
我是个直率的人,就劝他说,金生,你应该多出把力,来得勤一点儿。吴宏这样一
盯就是5 天,会拖垮的。张金生说,我来得是比她少,可心里更难受。这孩子颅压
高,总是呕吐,大夫把天灵盖都卸下来了。他脑瓜顶是软的,里面没骨头,脑子和
外边就隔着一层皮,颅压高就鼓起来,颅压低就瘪进去。大夫说这块骨头暂时用不
着,以后补这个窟窿镶不锈钢板,就把天灵盖给了我。我在外面天天怀里揣着孩子
的头骨。您知道骨头怎么防腐吗?我想把孩子这块头骨做成标本,将来孩子没了,
留个念想。我听了颇不以为然,这叫什么做法?简直是放着正经事不干,瞎掰。张
金生接着说,孩子他妈想法有问题,第一次手术瘤子切不干净,第二回进来手术效
果还不好,说是瘤子裹着动脉血管,大夫不敢全切。她老是埋怨、后悔,谁劝也不
听。您帮我劝劝她行吗?
下一个双休日的夜晚,张金生替班,又来找我。他说上回我托您和吴宏谈谈,
我听说您真和她说了。她还真听得进去,我想问问,您是怎么把她说通的。
我说,那天晚上一直很乱,是唐铠医生值夜班,10点多从急诊转来一个脑溢血
的老妇人,手推车停在楼道里,一大群儿女围着,商量是开颅抢救还是不抢救,挺
大岁数了,花这钱冤不冤。唐铠医生说钱的事你们商量好了,要治,你们签字,医
院马上安排手术,要是不治,还回观察室打点滴,病房里没有空床位。一直嚷嚷到
两三点才散,弄得我一夜没合眼。凌晨4 点,我下床去卫生间,楼道里空无一人。
进了盥洗室见吴宏给孩子鼻饲之后独自在刷洗饭盒、鼻饲管。一看见我她的眼圈就
红了,说孩子这几天越来越不好。我真后悔,我当初不该请专家给孩子做手术,弄
成现在这个样子,没人敢给做了。专家名气大,顾虑太多,怕砸了牌子毁了自己的
名声。我也不是不讲理,只要给我们手术,从手术台上下不来死了我也不怨谁,也
比这样活受罪好。我当初要是找刚毕业的小大夫主刀就好了,年轻人胆子大顾虑少
敢闯敢干,我们张流的病兴许就治好了。我说吴宏,我今天得说你几句,你的情绪
和思路都不对头呀!再这样下去你就快变成祥林嫂了。祥林嫂受了刺激,遇着人就
说:“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雪天野兽在深山里没有食吃,会到村里来;我不知
道春天也会有……孩子遇上狼了;他躺在草窠里,肚里的五脏已经都给吃空了,可
怜他手里还紧紧地捏着那只小篮呢……”你现在逮着谁都埋怨自己。我就不明白,
第一,请大专家怎么错了?请小大夫怎么对了?大专家怕砸牌子,小大夫更怕。你
想人家孩子辛辛苦苦念了十几年书,大学毕业刚上班,先弄个难做的手术把一个病
人的命交代了,这一辈子怎么干?还怎么晋升?怎么娶妻生子?再说小大夫进了大
医院也得先当住院医,做助手。没有主刀资格呀!第二,你以前说过,你孩子是欢
蹦乱跳地进来的。大夫上来就蛮干,转天上手术台把你孩子给治死了,你不告到法
院和大夫拼命才怪!现在病情一步步恶化,孩子眼看不行了,你又说自己通情达理。
只要给手术,从手术台上下不来死了也不怨谁,找出这么个理由来折磨自己。这叫
什么逻辑?别和自己过不去了,这可能就是命。只要尽心尽力,把这件事处理完了,
对得起孩子,心里没愧,你们俩大人以后还得接着好好过日子。
张金生听了,竟出人意料地有两分得意。说,她是得自责。其实,我特恨她。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得保证出院之前不对任何人说。这里所有的人包括医生护士
都不知道,将来离开医院你愿意说就无所谓了。好,我点点头。张金生说,我和张
流感情特深,这些年只有我和张流一起生活,相依为命,我是又当爹又当妈,摸摸
良心,我对得起这孩子。孩子从高二升高三的时候,吴宏她就狠心扔下我们俩和我
离婚了。其实我对她一直挺好的,搞对象的时候我追丫挺的多不容易呀!她要是外
面有人了也行,傍上大款了也行,什么也没有,就扔下我们走了。还成天假积极,
不顾家,入完团又入党,当小组长。结果捞着屁了?该下岗还照样下岗。家也没了,
孩子眼看也没了。她不后悔谁后悔呀!
我说金生,这就是你不对了。我看吴宏是个正经人。她和你离婚,要从两个人
身上找原因。她愿意上进有什么错?和你离,我看像是嫌你一辈子都没长进。你入
过团么?没有。入党了么?我不入。当上小组长了么?没有。也没动脑筋在外面挣
点儿活钱?没有,我就是在车间里好好练活儿。那么你当上劳动模范了?咱不当那
个。我靠,金生,你懂不懂?过去一提功名利禄,就以为臭不可闻,实际上现代社
会认为个人追求也是社会发展的动力。别怪老兄今天挤对你,男爷们儿在工厂干一
辈子,连个小组长也没混上,还好意思挑别人的毛病!人家吴宏不和你离婚和谁离
婚?这段时间你们一块儿伺候孩子,你不说外人还真看不出来你们早离了。你们都
是快50岁的人了,都老实本分。什么傍大款,胡扯!大款包二奶都找20几岁的小丫
头,哪有包养一个四五十岁下岗的半大老婆子的?这几天有难处要互相理解,互相
帮忙。把这事挺过去,以后还是应该争取一起凑合过。
我再给你一个建议,孩子的那块天灵盖,还是别留着,留着谁见了谁伤心啊!
以后孩子走的时候还给孩子,一起火化了吧,别让张流到了那边没天灵盖。
就这样吧,回去好好想想。我刚走了一个小时,还要接着锻炼身体呢。
5 病室是隔离室,里面住的是刚刚做完手术的病人和重症患者。隔离室的门晚
上有时是敞开的,从门前走过,能够看到有一个气管被切开的女病人,呼吸不畅,
得不断给她吸痰。护士用橡胶吸管捅一下,嗞嗞溜溜一响,她赤裸着黄得有如橙子
皮的上身就痛苦地抽搐一阵,声嘶力竭地大喊,不活啦———我完啦———我想这
女人没生病的时候,也有自己的尊严;有自己的家庭、单位;也和丈夫、孩子怄气
;也和领导闹名分闹待遇;与同事们为蝇头小利计较。人到了这个地步,自己都在
喊不活了,命都不吝惜了。一切恩恩怨怨都可以大而化之地画上句号了。
坊间百姓传闻的下地狱被小鬼锯开的磨难,大概也不过如是。
即便如此,她也没有拔掉身上蜘蛛网一样的管子自杀。为什么呢?为了子女,
为了尚待发挥的才能,为了一份珍存的回忆……这些维系着绝望者生命的纤弱细丝
究竟是什么?
我想,只要对生活还抱有希望,即使面对苦难,也可以借助于受苦受难获得生
命的意义。甚至困难本身也应当具有生命的意义。没有苦难的人生不是完整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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