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术前的一个夜晚唐铠医生又值夜班。看他出出进进急着给白天刚刚做过手术的
病人安排完CT影像复查,忙过了一阵,我走进他的值班室。我先向他表示了歉意,
说我上次着急催给我安排手术是不妥当的。既然住院了就应该听从医院安排,配合
医生尽量把手术做好。早一天晚一天手术没什么关系,急急忙忙草草做完了,没几
天复发了来个二进宫,早几天抢出来的时间又找补回去了。唐铠医生没称呼我为7
床、加床、或者31床。他说,老蒋,胶质瘤的手术预后效果一直不好。我们是想通
过给你做的手术,找到切实可靠的办法,把对胶质瘤的治疗提高到一个新水平。
闻听此言,一股暖流涌上我的心头。我说我知道,胶质瘤的治疗是一项世界性
难题。治疗失败的主要原因是复发率太高。由于肿瘤组织与正常组织之间界线不清,
手术很难将其彻底清除。资料上说,胶质瘤只有当其细胞总数减少至10万以下或重
量0.0001克以下时,才能被机体免疫系统杀灭。而目前传统的治疗不能将肿瘤细胞
数降至免疫系统可杀灭的水平,即10万个细胞以下。残存的癌细胞必将成为肿瘤复
发的根源。即使应用神经外科显微手术导航系统,术后瘤腔周围1.15毫米的误差,
遗留癌细胞总重量能否控制在0.0001克以下,恐怕也难以把握。况且,术中脑内结
构相对位置的变化和血液、脑脊液的干扰,也会导致手术精确度下降。所以我渴望
做您说的那种复杂的手术,好像叫做荧光示踪是吗?
午夜昏暗的光线下,唐铠医生明亮的双眼在近视镜片后面熠熠闪光,您是干什
么工作的?怎么会知道这些?我说,我怕自己不是死于疾病而是死于无知,正在努
力学习。今天先拜您为师,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能做神经外科显微导航和荧光示踪手术,我还不满足,不惜班门弄斧,给唐铠
医生出主意。我说,南方某医院有一种办法很有效,手术的时候,在瘤腔靠头皮侧
埋置一个小药囊。里面装满能够抑制癌细胞的药物或者疫苗,让它在术后缓释。药
品释放一段时间后,再定期向小药囊里补充注射药物,可以有效防止肿瘤复发。唐
铠医生听了甚感惊异,问您又是从哪儿知道的这个办法?现在还有医院这样干吗?
这是我们早在七八年前就试验过的,效果不好,副作用剧烈,给病人造成的反应太
大。
弄斧班门砸了自己的脚,我忙转移话题,说楼道里有一块宣传牌,我看了许多
遍,可以背诵。我的病灶就是生长在不很重要的脑组织中,手术能全部切除。所以
我就是甚至能治愈的那种病人。唐铠医生说,脑组织都重要,哪儿有不重要的?我
坚持说额叶不重要,可以整体切除,他问谁说的?我说登录互联网在一部医学著作
上看的。唐铠医生不和我抬杠,只是说,你的病有治愈的可能,所以我们正在努力。
他说话一直非常谨慎,我后来终于明白,只要你是他的病人,从他嘴里说的有关病
情和治疗的每一个字他都要负责,并且代表的不仅仅是他个人的意见。不似我们做
媒体的,时常信口开河。
我想再多了解一些关于示踪技术的情况,问示踪究竟怎样进行?唐铠医生说,
这是激光技术、光导技术、光信息处理技术、生物光化学技术和现代医学技术有机
结合的产物。不仅能示踪,对癌症还有治疗功能。是一项肿瘤治疗的新技术,要用
仪器,还需使用药物。
知道还有治疗功能我很兴奋,但是我听唐铠医生总是给我讲概念,心里有些起
急。我顾不得礼貌,就直截了当地问,荧光示踪你们见过吗?唐铠医生这次把话挑
明了,只是在国外的医学文献上见到过。我想,得,刚刚在文献上见到过!这次真
得豁出去了。这可真应了老祖宗马克思那句话:“在科学的入口处,正像在地狱的
入口处一样,必须根绝一切犹豫,任何怯懦都无济于事。”我又追问,国外应用荧
光示踪成功吗?唐铠医生说从资料上看国外做过很多例了,效果很好。那你们就拿
我试着来吧!唐铠医生正色道,院里对你的手术非常重视,怎么能试着来呢?我们
在病人身上使用任何新技术新材料,一向是极为慎重的,哪怕是使用一种新的小卡
子,都要请厂方代表和专家在场指导。你们在神经外科手术中采用现代新材料新技
术多吗?他说过去也有,但是不多。近几年真是太多了!接着他给我讲了很多初次
采用的新材料新技术。我说,唐大夫,你刚才给我介绍的固定颅骨的钛夹很好,我
用。人工硬膜我也用。所有成熟的新材料新技术,只要您认为效果好的,都给我用
上,请您多多费心了!不过我还有担心,虽然神经外科显微手术导航系统天坛医院
的专家们使用多年得心应手,却存在误差和漂移;荧光示踪仪器尽管先进,却是初
次使用操作生疏。万一弄个两边不靠谱,性命岂不危在旦夕?所以我提出先用导航
系统辅助手术,后用荧光示踪仪器辅助手术,再用这项新技术进行治疗,三种办法
结合使用。我说,唐大夫,您和张懋植主任不会认为我这个病人太难缠吧?唐铠医
生说我们的手术就是这样计划的。
我长舒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可以缓和一下气氛,扯扯闲篇儿了。问,唐大夫,
您注意到8 床的病人郑光明了吗?当然您不是他的主管医生,可能不了解。他问郑
光明怎么了?我说郑光明是第二次做开颅手术,上一次是在38年前,当时10岁,患
的是视神经胶质瘤,少儿的胶质瘤恶性程度都非常高,发展也非常快,对吧?唐铠
医生说对,因为少儿正在生长发育期,癌细胞分裂异常活跃。郑光明当年是在宣武
医院由王忠诚主刀切除的肿瘤,那时王忠诚不过40岁,只比你现在的年龄稍大,还
没有功成名就。38年过去了,这次手术切除郑光明的肿瘤,病理检验结果是纤维瘤。
这个事实说明胶质瘤是可以彻底治愈的。王忠诚院士一个寻常的手术经历了38年历
史的检验。唐铠医生仰之弥高,说,王忠诚院长是中国显微神经外科的创始人,是
他使神经外科手术质量跃上一个新的层次,让神经外科在医学领域有了重要的位置,
让中国的神经外科事业跨入了世界先进水平。
在这样一个难忘的夜晚,我看到了一个年轻的神经外科医生对中国工程院院士
的由衷敬慕和未来神经外科医学发展的希望。
我说,科技进步了,有了今天这样先进的仪器辅助手术,你们人人皆可成为圣
贤,我想天坛医院每一位专家的手术都应当能够达到王忠诚院士当年的水平。
回到6 病室,几位病友都没有睡觉,有的在床上正襟危坐,有的在地上走来走
去。我问,你们怎么不赶紧休息?病友说,蒋大哥,我们刚才都在楼道里,你和唐
大夫俩人说的话我们都听见了,听得后脊梁飕飕地直冒凉气,起鸡皮疙瘩。你咋和
大夫商量怎么给自己锯脑袋缝肉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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