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第三次写在医生办公室的手术安排
上的名字又被涂掉。第四次计划的手术日期是2003年12月10日。从我入院之日算起,
整整等待了28天。
护士们对我说,您真行,终于坚持到底了。我们张主任在院里大会上发了言,
今年实现颅内恶性肿瘤治疗的学术创新。全力以赴为您做好这台手术。
手术进入倒计时。术前三天,先是常规的术前家属签字,由杨雷大夫主持。向
家属交代手术可能发生的各种危险,诸如失明、失语、瘫痪、复发……直至死亡。
杨雷大夫是一位在读研究生,在神外边工作边学习。杨雷大夫对妻子说,手术就会
有危险,危险可能会发生,也可能不会发生。不过我们一般都要丑话说在前边,对
家属说危险可能会发生。还要说明,胶质瘤手术没有不复发的。但是亢祖同志不会
复发,因为他的精神状态好。
唐铠医生却不这样讲。唐铠医生说老蒋你要对手术有充分的思想准备,不要看
别人做完手术,症状减轻都高高兴兴出院了,你和别人不一样。你住院之前没有自
觉症状,那是因为你的病发现及时,癌细胞还没有完全损毁病灶区域的神经,那块
带病的脑组织还发挥着功能。术后切掉这块小孩儿拳头大的脑组织,不排除泼脏水
连孩子一起泼出去的后果。要是那样,你将彻底失去这块大脑所主导调节的全部功
能。我知道唐铠医生并非耸人听闻,我翻阅过儿子的高等学校专业课教材《人体解
剖生理学》。这部专著的图解显示,我被切掉的那块右侧额叶是主导左侧肢体运动,
空间的能力,非语言思想、内容的理解以及记忆的。切掉一块右侧额叶,弄不好我
就由一个健康人变成一个左侧肢体瘫痪,失语、失忆甚至智障的残疾人了。也就是
说,别人来医院治病,症状是越治越轻;我来医院治病,症状是越治越重。用如此
惨痛的代价,来换取余年。
唐铠医生审视着我,问,老蒋,怎么办?我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尽人
事而知天命。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来,签字。
术前两天,刚打了午饭还没吃,又被曹勇医生叫到了医生办公室。房间里有唐
铠医生,还有两个陌生的年轻人,都饿着肚子没吃饭。我已成惊弓之鸟,有些紧张,
问是不是又出了岔子?曹勇医生一笑说,岔子倒没有。来,给你们介绍一下。爱斯
康(亚洲)国际有限公司是德国Biolitec公司在中国区的总代理。他们的公司设在
广州。这两位是北京办事处的职员,负责为我们这次手术提供光动力示踪治疗仪器
和光敏剂。另外,后天参加手术的还有广州爱斯康公司代表和从广州市肿瘤医院邀
请的医生。广东是中国最早试用光动力示踪和治疗的省份,做过20多例头部以外其
他部位的光动力示踪和治疗,积累了一定的经验。他们明晚8 点半乘班机抵达首都
机场。老蒋,请你们来,是进行术前知情签字。我说,昨天已经和唐大夫、杨大夫
分别签过字了。曹勇医生说,两码事。那是常规手术签字,这是光动力示踪和治疗
知情签字,有些事我们要三方当面说清楚。说着,曹勇医生递给我一纸打印好的文
书,老蒋,你们先把这个仔细看一看。
光动力示踪和治疗知情同意书
光动力示踪和治疗是一种治疗肿瘤的新型方法,是一种光激发的化学示踪和治
疗的方法。治疗过程是将光敏剂静脉滴注入患者体内一段时间后,在肿瘤组织中形
成相对较高的蓄积,与正常组织形成浓度差。这时给肿瘤组织照射特定波长的光,
光敏剂吸收光子的能量后,产生可探测到的光线,起到肿瘤组织的示踪作用。同时
光敏剂吸收光子的能量后产生一些氧化活性分子,氧化活性分子通过氧化作用来攻
击细胞,肿瘤细胞便开始死亡,达到治疗的目的。
本治疗方法在我国刚开始应用于临床,其治疗作用和毒性尚不确定,可能有下
列危险,是否进行光动力示踪和治疗请患者和家属慎重考虑后自愿决定。治疗过程
中患者和家属有权要求退出。
1.2.3.……(此处令人心悸的危险并列8 款之多。)
以上反应如果严重,可以出现严重后果,甚至死亡。
了解并且要求进行光动力示踪和治疗,愿意承担以上各种治疗结果及危险。
患者签字或/ 和委托人签字:
医生签字:
日期:
曹勇医生见我看过了,说,还有一点要特别说明。这种光敏剂还没有在国家药
品监督管理局取得中国药品使用批准文号。如果等待履行手续,不知又要等到什么
时候。而且不做皮试。以上会发生的多种危险直至死亡,一切后果你们都要自己负
责。这时候我发现似乎有一个漏洞,难道广东以前做的20几个病例用药都没有国家
药品监督管理局使用批准文号吗?爱斯康公司代表回答说,他们用的药剂都有批号。
因为以前用的是上一代光敏剂。您这一次用的是更新换代后的新一代光敏剂,还没
有来得及报批。我说中国没批准,国外总该有什么地方批准了?他们说欧盟批准了。
我说把欧盟的批号拿给我看。曹勇医生把德文说明书上的CE批准文号指给我。我说
好,德国人敢用,中国人也敢用。不过,没有批号还不做皮试,恐怕有点儿悬。以
前国内多次出现过没做皮试,一针青霉素扎下去因过敏死人的事。我心里有些二乎,
又想不签字就不能做手术,硬着头皮也得签呀。就自言自语给自己壮胆:这都是例
行公事,不会出危险!给我笔,我签。曹勇医生一听不干了,他板起面孔说,什么
叫例行公事,不会出危险?我们又不是吓唬你!你可得想好了,这些危险都是真实
的。你要害怕,随时都可以退出!我已成强弩之末,又无退路。这时我多么希望两
位医生能给我一点儿鼓励,一点儿支持。但是曹勇医生一丁点儿也不给。唐铠医生
噤若寒蝉。曹勇医生又重复打击我的信心说,光动力示踪和治疗不能保证肿瘤全切,
不能保证肿瘤不复发。到时候别说花了那么多钱又复发了,找我们打官司,索赔。
我说,光动力示踪和治疗尽管不能保证不复发,至少能够起到延迟复发的作用。曹
勇医生说,延迟复发的概念根本不能确立。我知道自己着急说走了嘴,忙解释说,
明白。每个病人的具体情况不一样,术后是否复发,复发的时间间隔也都不一样。
复发时间不确定,就不能证明光动力治疗是否延迟了肿瘤复发时间。曹勇医生说情
况就是这样,你们商量吧。现在还可以退出。在整个过程中,你们任何时候提出不
干了,都可以退出。我说曹大夫,我只再请教您一句话,光动力治疗对我是有益的。
对吧?只要有益,我就签字了。曹勇医生对我的问话不置可否。说,总之,今天都
向你们交代清楚了。医院不能对这次治疗作任何保证或者承诺。一切出于你们的自
愿。
弟弟有点儿沉不住气了,向我耳语道,简直是霸王条款!什么责任也不承担,
还说有这危险那危险。这叫干吗呢?不纯粹是存心捣乱嘛!
我唯恐曹勇医生听见挑眼,忙截断弟弟的话大声说,曹大夫,我知道医院不能
保证。我也没想让谁保证。保证没有任何意义。保证不过是一纸空文。病人不愿意
疾病复发,医生也不愿意他做的手术痼疾复发。只要医生尽了力,真的出了问题,
那只能怨运气不好。癌细胞能因为医生作了保证就停止分裂吗?不能!至于索赔,
那是另外的问题。钱与生命相比没有价值可言。请放心,各位这次给我做了创新的
高科技手术,我只会感谢医院和医生。包括将来,绝对不会找你们的麻烦。尽管我
没有你们那样高的学位,也是有知识有尊严的人,请你们相信我的人格。
唐铠医生说,难得你看问题这样客观。
我拿起笔签了字。曹勇医生把笔递给妻子说,你也签一下。又问弟弟你是老蒋
什么人?那你也签一下。之后曹勇医生自己签了字。又递笔给唐铠医生签了字。
全完事了,曹勇医生才低着头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嘟囔了一句,光动力要是不好,
我们这一个多月忙活什么呢?
走出医生办公室,唐铠医生笑了。他说老蒋你还真行!我们以为吓唬吓唬,你
就算了呢!
手术前一天上午,来了一位理发师,给我刮了光头。刮完了,我摸着还有发根,
自己又用Philips 电动剃须刀刮了几遍。曹勇医生来检查头皮,一看很光滑,在头
皮上粘贴了六七个导航用的电子标志,然后让我去核磁共振室扫描刻录术中定位用
的MR胶片和光盘。因为术前注射光敏剂要避光,搬到了靠墙角的13床。这是个很让
西方人头疼的数字,但我是东方人。况且,我是在13日体检中查出的癌症。上苍这
是在告诉我,你在哪个数字上晕倒,你应该还在哪个数字上站起来。中午护士长张
颖丽招呼护士们找来几个窗帘,缝制了遮光帘,把4 病室13床围成了一个遮光棚。
还需准备墨镜和头罩。头罩什么样?弟弟是个摄影迷,他想暗室遮光用外黑内红的
布帘,就去商店买黑布,模仿上世纪60年代华君武漫画中美国三K 党头罩的样子做
了一个。戴上一试,曹勇医生大呼难看,回去找来两块白色治疗巾给弟弟让抓紧重
做。下午一上班,张羽护士神情严肃地钻进布帘来输光敏剂。药液是深棕色的,有
如不加伴侣的浓咖啡。透明的药瓶和输液软管,都罩上了黑布套。输完之后,张羽
说这药太贵了,一小瓶就一万八,用生理盐水涮了又涮,一点儿没浪费都输进了静
脉。因为没做皮试,唐铠、曹勇医生都不放心,唯恐出现过敏反应。走马灯似的一
两分钟过来掀开布帘看一次。
王晋玄还住在6 病室,到4 病室来掀开布帘看我,说也排上手术了,比你晚一
天。我想清楚了,咱是个警察,原来是绑人的。手术完了不能总让人绑着,丢公安
系统的人。老蒋,定个目标:积极面对,调整心态,控制自己,不发烧,不做腰穿,
术后保持神志清醒,尽早松绑。不给医生护士添麻烦,不在床上大小便,不胡嚷胡
闹,早些恢复出院。
我戴着墨镜看不清他的脸。说好!就照警督的命令办。
这天傍晚停止了晚餐,夜间更是不准进食,必须保证手术时肠胃空空如也。和
每一个即将手术的病人一样,获得了一个月来唯一的洗澡机会。我借来钥匙打开小
浴室的门,拧开龙头洗得痛快淋漓。要把自己从头到脚刷洗干净再献到手术台前,
像为古代祭祀预备的牺牲。
手术当天早晨四五点钟,我就起床了。先去卫生间排空了肠道,把自己的一应
物品收拾停当。脱光衣服,套上了一身干净的病号服。一切都弄清爽了,除去没有
写遗嘱,和与这个世界诀别没有两样。7 点多一点,送餐员推着餐车开门来送早饭。
妻子和我的几位同事获准进来帮助整理东西。一会儿,手术室的护士和麻醉师一起
推着接人的手术车来了。喊过我的姓名,麻醉师翻看病历说,这个病人的知情签字
怎么不让家属签,全是自己签的?验明正身后,麻醉师指挥我上手术车躺好,推着
我缓缓离去。熟识的病友纷纷出来告别。早晨的病房走廊光线较暗,我戴着头套和
墨镜,看不清楚外面的事情。路过医生办公室,我看见唐铠医生站在灯下,喊了一
声,唐大夫,我去啦!唐铠医生回应道,好,我随后就去!到了手术室门前,家属
和同事都被挡住了。我透过头罩上的孔洞,发现手术室很大,几个穿着绿色手术服
的年轻小护士轻盈地跳来跳去,叮叮当当地准备着锋利冰冷的手术器械,像是一群
蓝精灵。两个小护士把我推到导航手术仪器的右侧,打开我的病历夹问,蒋亢祖,
你是第一例?什么概念上的第一例?我说,我是北京地区开颅手术应用光动力示踪
和治疗疗法的第一例;中国使用未经国家药监局批准的新一代光敏剂的第一例。有
一个小护士指着病历触电般惊叫一声道,哎呀,他刚做过PET !咱们都没穿防护服。
几个小护士都飞快地逃开了。又一个小护士说,关灯关灯,他需要避光!于是啪一
声熄了灯。护士们都散开了,手术室静得像地狱一样。
在静寂的黑暗里,我的思绪翻腾。我想我应该稳定住自己的情绪,有意识地引
导自己,我开始从逝去的岁月中寻找学习的榜样。我先想到的是《三国演义》中刮
骨疗毒的关云长,又暗忖这似乎离现实太远了吧。还共产党员呢,莫非厚古薄今?
江雪琴的意志比关云长一点儿也不差。我两手抓住窄窄的火车硬席卧铺一样的手术
车边缘,又想起中国共产党的早期领导人陈独秀。1932年10月15日,由于叛徒告密,
陈独秀在上海被捕。10月19日晚,国民党淞沪警备司令部将陈独秀押上火车,准备
解送南京受审处决。当晚沪宁铁路沿线军警密集,刺刀林立,荷枪实弹,戒备森严。
而陈独秀却在卧铺车上酣然大睡,直至天明。这正是孔子所说的“君子不忧不惧”
啊。
房门再次开启,医生开始进入手术室。最先进来的是曹勇医生,手里拿着一架
小型摄像机。曹勇医生问为什么不开灯?护士说,不是要避光吗?曹勇医生说,没
那么邪乎,不给光线怎么做手术?把灯打开。随后进来的是杨雷医生。杨雷医生走
到我的床前笑嘻嘻说,亢祖同志,坚持到底就是胜利!之后,盖在我脸上的治疗巾
被掀开了一角,是唐铠医生熟悉的面孔。见我神志还清醒,他问护士,怎么还不开
始麻醉?护士躲在远处说他做过PET ,我们没有防护!唐铠医生说,那是一个多月
以前做的,放射性早就衰减完了。开始麻醉!随后把一个连接着塑胶管的塑料罩扣
在我的口鼻上。
我闭上眼睛想,刺刀是刀手术刀也是刀。1932年的火车还没开到南京呢。咣当
咣当慢慢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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