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睡到八点多才醒来,还在似醒非醒之间,我感到自己被什么事情唤
醒了,醒来一想:以为会有电话找我。拿过手机来看,它跟昨天一样,显示着“中
国移动通信”几个字,我略略失望地把它放回去。有那么个不易察觉的瞬间,我以
为自己来海城就是等那个人的,这个感觉让我不安。我像逃离噩梦一样,赶快让自
己醒过来。
我踢掉被子,睁大眼睛看天花板,我想我得着手办自己的事了。今天应该去找
一个可以长租的房子,最好是海边的渔村,一个单门独户的小屋。我仍希望与一个
渔民结婚,但到海城后才知道,现在海里已没有多少鱼可打了,不少渔民都改行做
生意,纯粹的渔民都在中老年以上,也就是可以娶我的人极少了。我只好把自己的
目标降为嫁给渔民或鱼贩子。工作暂时不想找,我身上还有两万多元,可以维持一
段时间不干活,如果我能顺利把自己嫁出去,我的生活就只是跟老公睡觉、养孩子、
管家,每天帮他拾掇拾掇鱼网、鱼篓,煮好三餐,闲时带着小孩和黄狗到村里串门,
说话的嗓门慢慢拉大。这就够了,这就是我今后的生活,我想要这样的生活。
到餐厅吃早餐时,我又几次拿出手机来看。因为昨天那人打电话时,我就是在
餐厅里吃早餐的,那是我到海城后接的第一次电话,我还不习惯新手机的铃声,手
机响时我没有反应,等我和周围的人寻着声音把目光集中到自己的提包时,才想到
是我的新手机。今天我又坐到原来的位子上,周围的人比昨天少,都是新面孔,只
有站在台边的一个男服务生还是昨天那一位,他对我点头微笑。是自助餐,我取了
几样点心小口小口吃,尽量把吃饭的时间延长。吃到芋泥饼时,我停下咀嚼抬头张
望,昨天就是在吃芋泥饼时接到电话的。餐厅里不时有手机响,我看着别人接电话,
觉得应该有一个是打给我的,又怕自己没听到,赶快把手机拿出来看。每次我看手
机时,那男服务生都看我一眼,虽然他站得笔直,头也没动,但我觉得他是在替我
难过。我感到不好意思,有点寂寥地把手机放回去,对自己说,也许他一上班就忙,
不会这么早给我打电话。
本来早上要到渔村去找房子,但吃过早饭后,心情突然郁闷起来,哪里也不想
去,就又回房间。回到房间,躺在床上,才明白自己对那个未知电话牵肠挂肚的。
我到底在等什么呢?听他对我叫别人的名字,然后告诉他我不是“平平”吗?还是
觉得我与他之间会有点什么?我相信我并不是希望发生什么艳遇之类的故事,我现
在已经厌倦这样的故事。我只是对这种冥冥之中闯入我的生活的事件产生幻想。比
如,为什么在邈远的电讯世界里,接电话的正好是我?而这个本来在我的一生中永
远不可能知道的人,会突然像邻居的男孩一样跟我说话。这种在常规以外的事件变
成可能后,会是什么情形?是的,我总在追逐生活的可能性,这是一个远远大于我
们的生活的世界,它总躲在我们的身后,你看不到它,它却一直存在着。就像我离
开王东晖,跑到海城想找一个渔民结婚,就是想求证生活的另一种可能。
我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有三年多的时间,我一直喜欢一种睡姿,那是跟王东晖
有关的,我不知不觉地又要躺成那样,现在我得学会自己睡,让自己直挺挺地躺着,
就是有点惩罚性的意思。这样躺着,这样想着,流出来的泪水从两个眼角滚下去,
有一部分留在耳廓里。他在干什么?找我了吗?给我打过电话了吗?我用枕头捂住
了自己的脸。
有人来敲门,我一个箭步冲过去,把门打开,看到女服务员吃惊的脸。她小心
地问:“对不起,我可以整理房间了吗?”
我说:“可以。”却心不在焉地看着她的身后。
她也看了看身后,确信没有不对后,才进门来。
我看她用吸尘器一进一退地吸地板,忍不住提高嗓门问:“你们这里有个叫平
平的吗?”我的声音压过吸尘器的噪音,我知道,我仅是想喊喊而已。
她抬起头,也大声说:“我不知道!我刚来不久。”
听了她的话,我感到很羞愧,就不再吭声,坐在床沿默默看她工作,直到做完
为止。但她很不自在,不时偷偷看我一眼。
到了中午的时候,我开始有点怪这人太粗心了,他应该说好什么时候给我打电
话才是,免得我这样心神不宁地等着,又毫无办法。一个上午,我把他打错电话的
原因分析了几遍。我首先想到的是平平的号码与我的号码相似,他记错了。但这种
可能性不大,恋人之间,是不会记错电话的。我又想到他把号码按错了,比如把58
按成85,或按在相邻的键上,把3 按到6.以前我家的电话与证券交易所的委托电话
号码就只有尾号的3 和6 之差,经常有人在中午一点多打电话到我家要买股票或卖
股票,我是多次在午休中被吵醒后才找到这个原因的,我也因此成了股民。但是,
这种情况要连续发生两次,而且都发生在我身上,可能性也不大。我又想,他怎么
一定要打我的电话呢?他怎么会听不出来我不是平平呢?会不会是哪个恶作剧的人
故意跟我开的玩笑?以前我就曾在大年初一的早晨,随便编了一个手机号码打过去,
对方一接我就大声对他说:“新年好!”结果那人高兴得连说数声:“谢谢!”我
自己也高兴了一整天。但是,他那么深沉的声音,那样欲言又止的缠绵,不像是能
把玩笑开上两次的人。如果是,他应该继续开下去。所以,我决定再等等。
过了中午电话还是没来,手机像睡着了。我也松弛下来,穿着拖鞋晃到街上找
一家小吃店吃饭,我坐在靠窗的地方,眼睛盯着窗外走过的行人,心想,这些人都
在忙什么呢?他们心中有没有一点小小的秘密和困惑?那个打错电话的人是做什么
的?叫什么名字?我想像他是个有点文化又不得志的人,我给他起了几个名字,都
觉得庸俗不堪,跟小吃店的饭菜一样倒胃口。因为我想出他的名字的时候,小姐正
好给我端来一碗汤,我看到她的大拇指伸到汤里了。我正要说她,突然,一个念头
让我坐不住:他会不会发现电话打错了,不再打了?甚至,他已经给平平打过电话,
打通了,他们跟我没有关系了。这个发现让我灰心丧气,我好像遭人抛弃了一样受
不了,我觉得他不能这样,至少他应该再来一个电话,由我告诉他:“你打错了,
我不是平平。”我们之间的事才算了结。可我们之间算什么呢?他什么也没给我留
下。我忽然想到了昨天记下的两个电话号码,我想知道他到底怎么啦?
回宾馆的路上,我想好了这样问他:“请问你找到平平了吗?”我现在很在乎
这件事,觉得它与我有关,然后我要告诉他,我是接了他两次电话的人,但我不是
平平。我在心里把这些话说了几遍,把语音语调调整在最友善又不造成误会的地方。
先拨第一个号码。
接电话的是个年轻的女声,我像敲错了门,只好硬着头皮说:“我是平平,请
问谁给我打电话?”
听得她对其他人喊:“你们谁给平平打电话了?”没有回音。她对我说:“对
不起,没有。”
我又问:“能告诉我这是哪里的电话吗?”
她反问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我说:“我想找一个人。”
她问:“谁?”
“他,”我突然一阵悲怆,好像好朋友故意躲着我,我咬着唇说,“他认识一
个叫‘平平> 的人。”
“那不就是你吗?干什么呀!”她把电话挂了。
我想像着她的奇怪和讥笑,自己都泄气了。但是,他总在哪里的,也许就坐在
电话机旁,像别人那样摇头否认给一个叫“平平”的人打过电话,但心里却七上八
下的。
还有一个电话,我觉得他似乎就在电话的那一头,我吸一口气,拨了第二个电
话。
“一、二、三、四……”我在心里数着电话铃声,数到六我就挂了,但听到对
方有动静,一个声音沙哑的女人懒洋洋地“喂”了一声。
我尽量平静地问:“平平在吗?”
“什么平平?”女人提高了嗓门,声音里有痰音,“没有!”
我问:“你知道有个平平吗?”
“不知道。”她咳嗽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我自嘲地笑一声,一屁股坐到床头,用电话敲打着自己的手心,他知道我在找
他了吗?我看着电话号码下的男人头像,问:“喂,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不说话了?”
但是,电话打过了,我觉得该做的做了,决定下午就去找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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