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傍晚的时候,我打的来到海边,在一个有一棵卧倒的大榕树的地方停车,第一
眼看到这里,我就以为是我要找的地方。
这是一个村口。榕树已有些年头,太老了,已经站不住了,但还活着,树冠枕
在一块岩石上,树干绑了不少红绸带,有的鲜红,有的已经褪色。许多气根从岩石
上爬下来,钻进石缝和石头下的地里。岩石下面有个小神龛,摆了一个香炉,旁边
有几块磨得油光发亮的石板,想必是村里的老人小孩在这里讲古聊天的地方。一条
石板路从这里进村。
村子很干净,干净得像每个地方都用水洗过。村里的小路是石板铺成,都是年
代久远的青石板,房屋是石头和红砖砌成,又结实又敦厚。此时正是劳作了一天歇
息的时候,村里有一种宁静的热闹,不少人在家门口吃晚饭,门前摆一只小木桌,
几样小菜放在桌上,吃饭的大人小孩端着大碗,或蹲或坐在旁边的石板上,把碗里
的稀饭啜得哗啦响。女人们在收放在箩筐里晒的鱼干和晾在门前竹竿上的衣裤,隔
着几间屋子与邻居说着家长里短。三四只土狗在屋前的石埕上咬成一团,互相蹬来
踢去。有狗的地方,就有几个男孩子在打打闹闹,样子跟狗差不多。我从街巷走过
时,村里人都抬头看我,有的友好地笑笑,有的漠然注视,他们照样吃自己的饭,
做自己的事。我随意问了几户人家:“有没有房子出租?”他们都说房子有的是,
要住都可以。但不解地问我为什么要住到村里?我说喜欢这里,他们就腼腆地笑笑,
互相看着,不知道我喜欢什么。我觉得这就是我喜欢的。
在一个拐角处,我看到了一个三口之家在吃饭。男的端一个大海碗坐在石凳上,
边吃边哼着流行歌曲,女的端一个小碗在给小孩喂饭,一个一岁多的男孩站在一个
竹子做的方笼里,光着屁股,拿一根吹气的塑料锤子在捶男人的背,他捶一阵停一
阵,咿呀叫着。男人不时从小桌上挟一块鱼肉,小心地剔去鱼刺,放到女人的小碗
里。他用两根粗大的手指头剔去鱼刺的时候,好像在干一件重活。女人把鱼肉喂到
孩子的嘴里,自己的嘴巴也同时张了一下。孩子边吃边捶男人,扭来扭去。
我在拐角处呆呆地看着。手机突然响了,女人回头发现了我,问:“找人吗?”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边掏手机。
男人举起碗,用筷子敲敲他的碗沿,邀请道:“来吃饭?”
我笑笑,说:“你们吃,不客气。”
女人望着男人微笑,男人也笑,小孩拿着锤子吃惊地看着我。
我看了手机,是个短信:“你在哪?”我又看一遍,“你在哪?”仿佛有个人
在焦急地找我,我远远地听到了他的声音,我闭了一下眼睛,泪水夺眶而出,一种
被人关心的幸福和安全感使我全身涌过一阵热潮。我张开泪眼四望,“我在哪?”
看到那个年轻的父亲正放下碗筷抱起儿子,他身后的木麻黄树细细的针叶在轻轻摆
动,好像哼着一首古老的歌谣。“你是谁?”我问,想到茫茫人海中有这么一个人,
眼眶又湿润了,我听到了自己鼻子堵塞时亲切的“叽嘎”声。
我对那家人挥挥手,一个人往前走去,我本想问他们这是什么地方,但又不想
打破他们一家的宁静。
我边走边给手机回短信:“你是谁?”在等待回信的时候,我在村子里转悠,
走到一个旧祠堂外,看到一个残破的石牌,一个“坳”字有一半埋在土里,其他都
看不到了,大概是个叫什么坳的地方。我知道了我在一个叫什么坳的地方,我想告
诉他,可他是谁?
天色渐渐暗下来,西边的天际变成了银色的灰亮,还有几块中间墨黑的云团挂
着。我迷了路,不久又走到刚才那一家人吃饭的地方,此时人和饭碗已经不见了,
只剩小孩站的竹笼,塑料锤子丢在竹笼里,屋里隐约有小孩的笑声。我看一眼一直
拿在手里的手机,还是没回信,我用那个号码拨了电话,电话通了,听到一个男声
“喂”了一声,可我听不出来是不是那个人。我抑制着自己激动的心情问:“请问,
是你给我发的短信吗?”
他问:“你是谁?”
我一时无话,我是谁,怎么跟他说?可我又那么想让他知道我是谁,我也很想
知道他是谁。我说:“你是不是给我打过电话,以为我是平平?”潜意识里,我也
把自己放在平平的位置上。
但是,他说:“平平?不知道,你打错了。”声音不是太清楚,我听到他把手
机挂了,好比在我面前拉上一道帷幕。
我握着手机,好像对着一堵墙,最后看那小屋一眼,它刚好亮了灯。顺着第一
次走到这儿的路慢慢走回去,心想,这人到底是不是“他”?他是不认识平平呢?
还是知道自己打错了电话,不愿意承认?但他肯定给我发过短信,对了,他还没有
回答我的问题呢,我又拨了电话,他有点不耐烦地“喂”了一声,就等着对我说:
“你打错了!”
我说:“对不起,再打扰一下,是你给我发的短信吗?”
“什么短信?”
“你问我在哪里?”
他停了一下,说:“我不认识你,你想干什么?”
我看一眼在暮色中的村庄,淡淡地说:“我只想跟你说,我在一个叫‘什么坳
> 的海边。”
“什么坳?”他问。
“不知道。”我仿佛看到他好奇的脸,不禁笑了。
他对我的答案不满意,气嘟嘟说:“你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还要跟我说什
么?”
我的心里好像被撞开了一股泉眼,清冽透亮,我高兴地对他说:“谢谢你!再
见!”按下结束键,把手机放进包里,一身轻松地往回走。
第二天,回到我的住处是晚上八点多。几天不见,看到熟悉的绿色防盗门时,
竟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开了门进去,揿下门边的开关,电灯亮了,看到对着门的沙
发上坐着王东晖,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他不适应灯光,闭了一下眼睛。
我问:“你怎么来了?”
他说:“我在这里等三天了。”说着,站起来,走向我。
我放下包,他把我揽到怀里,抱紧,我又闻到他的气息,却是熟悉得陌生。我
茫然的目光落到放在茶几上的包,包里的手机从昨天到现在都沉默着,我闭上眼睛,
耳里又听到那个人喃喃的叫声:“平平,平平。”我眨着眼,不让泪水流出来。
王东晖扳过我的脸,奇怪地问:“平平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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