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铁生手里举着一小瓶避孕药冲进教室,得意洋洋地把瓶子里的药摇得哗哗作响,
一头扎进男生堆里,接着神秘地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他们一齐爆发出故作粗鲁
的笑声———正走进门的米丽米老师看到了这一幕。从这笑声里,她听出了某种苗
头。她挂下脸,走到铁生跟前,对他伸出手:交出来!
铁生的脸微微涨红,徒劳地把那药瓶往背后藏。
张铁生!
短短地对抗了半分钟之后,铁生妥协了。
米老师接过战利品,却又立刻后悔了,不用说,这瓶药令她感到羞恼,谁让她
都三十五了还是个单身姑娘呢。但她很快镇定下来,把面颊上洇出的红压下去,用
更加严厉的声调问:哪儿来的?
隔壁杜老头家……我到他家上茅坑时,要大便,可是没带纸,我想找几张草纸
……于是,到他家里找,到处找……这个东西……就放在他媳妇房里的床头柜上…
…铁生大概很欣赏米老师脸上的红晕,假装老实起来,故意把事情的前后讲得原原
本本。
米老师气鼓鼓地拎着铁生走到办公室,并把那瓶药放到李校长眼皮下。李校长
正戴着老花镜在排下学期的课程表呢,从天而降的这瓶避孕药让他非常吃惊,他以
为自己出现了老年期的幻觉,心中一阵悲凉,还没等他来得及感叹,就听到米老师
用讽刺的腔调责问:李校长,你看看!要是再让学生在杜家上厕所,没准他们会带
回来更好玩的东西……哼,省了几个小钱,到最后非出大事不可……
几个老师里面,只有老姑娘米丽敢用这种口气跟校长讲话,平常别人是有些看
不惯的,甚至由这个语气无端地引发一些暧昧的联想。但今天讲的是厕所的事情,
别的几个老师听了都在心中拍手叫好。的确,这么个整整齐齐从一年级到五年级哪
个班不少的东坝小学却没有一个自己的厕所,真的是太说不过去了!最初,李校长
的解释是他接手的时候就没有,现在叫他来盖,钱从哪儿来?报到乡里也批不下来
的,别的小学要钱是买课桌买地球仪,噢,我们东坝小学倒要钱盖厕所?乡里的张
干事早说过,厕所,对一个乡村小学来说,不是必需品,而是奢侈品,懂么?再说
了,就是天上掉下钱来盖了间厕所了,你们谁去负责打扫?那些粪便又怎么处理…
…唉呀,你们一个一个说得太轻巧,告诉你们,在我这个任上,要给东坝小学盖厕
所,没门。
李校长说得有道理,谁也懒得为这种提不上桌面的事情争来争去,又不是自己
一个人吃五谷杂粮要撒尿屙屎,不盖也就不盖了,东坝小学师生包括李校长本人的
排泄问题还是沿用从前的老办法:在学校隔壁的邻居老杜家借厕所用。
这个老杜是个老头了,却比谁都精明,在东坝,谁都晓得,人的粪便是最好的
肥料,比猪屎羊屎都要养地,比花钱买的尿素要划算,有这么多的学生娃去他家屙
屎撒尿他真是捡了天大的便宜了。可是不,杜老头子却偏偏人前人后地四处抱怨,
说这些学生正在长身体呢,但凡有点养分的都被他们吸收得干干净净,拉出的屎啊
尿的光是臭气熏天,却一点都不肥。还有啊,这些半大不大的学生,便坑都不好好
蹲,茅坑给他们用得尿屎横流,脚都没地方下,他家杜老太每天要捏着鼻子到茅厕
铲三遍地……算了,谁叫咱家靠小学近?就当是做善事,总不能叫这些娃儿把大便
夹在裤裆里念书吧……在杜老头广泛的舆论宣传下,李校长彻底让了步,本来他还
幻想着跟杜老头收点肥料费的呢。他像前几任校长那样,每次上厕所碰到杜老头,
都几乎是点头哈腰地主动招呼。
就这样,东坝小学的课间十分钟总是保持一个由来已久的风景:除了那些膀胱
容量较大的孩子,大部分的孩子总是连跑带跳地直奔杜老头家的后院排队上厕所。
根据校长的建议,杜老头的茅厕比一般人家多设了几个蹲坑,男生一拨女生一拨轮
流使用,男生们还好说,只要不大便,站着就把问题解决了;女生们就麻烦了,又
是裤腰带又是裤眼儿的,摸索老半天,最可气的是那些一二年级的小孩儿,动不动
裤腰带就打死结了,只得眼泪汪汪地夹着两条腿等高年级的女生帮忙……外面等着
的男生就不耐烦了,嘭嘭嘭地拍起用竹片做的门板,怪声怪气地叫:快点儿,我要
尿裤子啦,快点儿,再不开门我小在外面啦……越是催里面越是急,那根长布条腰
带越是像死了似的怎么也解不开,为此,真有不少倒霉的孩子不得不红着脸去跟老
师告假,叉着双脚回家换那早就尿湿了的裤子……好不容易一个个都解决问题了,
轻松了的孩子恢复了顽皮,上课的钟点还没到呢,他们抓紧时间悄悄地在杜老头家
四处乱窜,做各种各样的试验和恶作剧:抓一把白米洒到水缸里,在灶膛里放一块
砖头,把母鸡捉起来捆住翅膀,在杜老头的水烟杆里塞根火柴……诸如此类,都是
他们最富创造性和娱乐性的课间活动。在地里干活的杜家人直到收工回家才会发现
这种种怪现状,杜老头怒不可遏,站到正对着教室的院门口喷着唾沫星子大骂,正
在上课的学生听到他们设下的炸弹已准时爆炸,得意地在下面咕咕乱笑,正在上课
的老师不得不花费几分钟来训斥一番———如此情景,几乎日日上演,已成为老师
们的心头肉刺。
不仅仅如此,这倒霉的厕所对老师们来说同样不足称道。在东坝,小学老师也
算是知识分子了,穿衣走路说话都还是有些为人师表的气派的,可是,这个厕所,
搞得他们多少失去了很多神秘。老师们上厕所当然都是等上了课再去,以免跟那些
熬不住的孩子们抢地方,这样子,使得他们多少保留了些不紧不慢的夫子风度。可
是,真不巧,在去往杜老头家后院的路上,总是会碰到一些他们不想碰到的人。男
老师会碰上杜家秀气的媳妇,女老师会碰上戴眼镜的赤脚医生,或者,还有别的,
那些半熟不熟的村民。他们迎面走过来,慢慢地停住脚步,用那种体己的声调客气
而亲热地说着:噢,老师,上厕所呐?听听,这是什么话,师道尊严都往哪儿放!
特别是米老师、伊老师等几位,因为是女的,每个月总免不了有那个的,前脚刚走,
后脚就有别的人进去了,那些红红白白的东西还漂在茅坑上呢,真是难堪死人了…
…
这下好了,闹出尴尬事儿来了,这个叫张铁生的同学拿了杜家媳妇的避孕药,
这事,要是传出去,怎么个说法?今天是拿了一盒药,明天呢,保不定会拿点别的
什么?胖胖的皮肤白白的伊老师站起来,站到米丽身边,表示了声援,并且,她一
下子把问题上升了一个高度:李校长,这瓶药虽小,可是后果却很严重,你想,要
是杜家媳妇因此生出个二胎,乡里计生办追根溯源起来,还不要找咱们小学算账?
计划生育是基本国策,其中的厉害你应该知道,弄不好就要掉乌纱帽的!
李校长的脸更白了,他把老花镜拿下,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伊老师。伊老师是
东坝小学仅有的两名公办教师之一,而且她在东坝小学的教龄是最长的,说话一直
很有分量。
因此,李校长,米老师说得对,盖厕所这个小钱咱不能再省了……无论如何,
您要向乡里张干事把问题的严重性和可能出现的各种后果讲透彻了讲深入了。我想,
上面肯定会考虑的,一次不行讲两次,两次不行讲三次,我们教育学生还讲持之以
恒呢,东坝小学的这间厕所我看也要持之以恒,滴水穿石、铁杵磨成针嘛……伊老
师教四五年级语文,用词精辟,富有说服力,像在课堂上一样抑扬顿挫。
是啊是啊,林老师陆老师两个男老师也附和起来,一边站起来殷切地盯着李校
长,似乎李校长今天再不给个答复他们就不准备坐下去似的。
那这个……怎么办呢?万一杜家媳妇找不到……李校长小心翼翼地用两个指头
捏起那瓶避孕药,像提起一条见不得人的内裤似的。大家的眼光一齐集中到上面,
他们可以想像得出,当杜家的儿子火急火燎地催着媳妇脱裤子的时候,后者伸出手
去,却发现床头柜上空空如也,这瓶关乎一夜风情的要紧药不见了!那会出现什么
情况?岂不是真就像伊老师所预测的那样:弄出二胎来……
张铁生,你先出去!看你做了什么好事!米老师清脆地喝斥起来。她想这些事
情让铁生听见总是不好,虽然看他那神色是啥都明白的。
慢!我看这样,不如还是让张铁生悄悄地把这东西就放到原处,这事就算结了,
不要再声张。各个老师回头到班上好好说说,以后,哪怕就是杜老头家一根草一块
土坷垃都不准拿出来!但这也是权宜之计,李校长,你知道,这方面平常我们跟学
生教育得也不少了,可是哪里管得住?当务之急,就是按照米老师的提议:修个东
坝小学自己的厕所!
伊老师当着学生的面反驳了米老师的命令,米丽有些不高兴。可是伊老师接着
提到厕所是“米老师的建议”,米丽又觉得很有面子。的确,今天这瓶药,就像是
个引子,是米老师拉响了这个引子,然后大家群起攻之,李校长他要是再抗下去不
向乡里打报告要建厕所,真是说不过去了。
半个月之后———这真是谁也想不到的神速———乡里有了批复:东坝、吴塘、
水关三所小学利用寒假期间统一建造两间男女厕所。李校长高兴得满脸通红,第一
个想到的就是冲到杜老头家报告,像是为了出一口积蓄了太久的窝囊气似的,李校
长第一次表现得不那么温柔敦厚了,他假装得诚恳而体贴:老杜呀,好了好了,终
于不给你家添那么多麻烦了,终于不再有那么多小家伙到你们家乱捣乱了,终于不
再会把你家的竹门拍坏几个洞了,终于不再会让你们家一年修几次蹲坑了,好了好
了,那样的历史终于结束了……谢谢你呀谢谢你呀……
第二批获得消息的人当然是全体老师,李校长的讲话这回真有点像个校长了,
他嗯嗯啊啊了好一阵才说出正题:关于厕所的事,我收到了乡里的批复……不等他
说完,眼明手快的米老师就用了巧劲抽出他手中捏着的那张薄纸,另外几个脑袋也
全部凑了上去。
……为贯彻执行好乡里的精神,体现出乡财政对教育事业的大力支持,我决定,
我们下周就选址动工……李校长继续发表演讲。
李校长,财政只拨给我们50块……有人细声细气地插了一句,李校长停下来一
看,是林小明林老师。只有林老师讲话才会这样轻得简直无法听清———因为林老
师是个民办。在东坝小学的六名教职员工里,老资格的伊老师和刚刚毕业的陆老师
以及李校长三个人是公办,米丽老师和林小明老师以及另一个正在休产假的田小美
老师是民办。从结构上讲,公办和民办的分布是非常均匀和富有美感的,不应给任
何人造成精神上的压力或优越感。可事实上不可能:第一,公办老师拿的钱要多得
多,准确地说,像伊老师这样的公办老师,每月可以拿到88块,而同样有着15年的
工龄,兢兢业业的林老师每月就只有58块,这是多大的差距?第二,公办老师地位
高,不管是乡里来领导握手,还是外校交流听课,还是排个小小的值班表、报个教
职工花名册,公办老师总是排在前头,这难道不是一种无形却又强大的暗示?第三,
就算是在东坝小学内部不存在任何阶级或层次之分吧,可米丽、田小美那两个民办
跟林小明的这个民办又不同,田小美,她男人是军人,她处处以军属自居,逢上八
一了、中秋了、春节了什么的,乡里的武装部长还会专门到她家慰问,因此,她这
个民办比公办还要神气哩;米丽呢,更不要说,一方面人长得不丑,同时她很古怪,
不仅从来就没有老姑娘应有的自卑和羞赧,反而因此更添了些清高,好像所有结了
婚的男人女人在她眼中都显得肮脏和平庸,李校长她不放在眼里,老资格的公办伊
老师她也敢顶撞,工作不久的小陆老师,她更是连正眼都不看……现在你们明白林
小明林老师的处境了吧———在东坝小学,从气质上可以一望而知,只有他才像个
真正的窝窝囊囊的民办老师。林老师感到气馁,并且表示完全的屈服,一天天的,
加上他老婆很凶的缘故,他慢慢养成了细声细气说话的习惯,到哪儿都喜欢往边上
站,好像故意地在夸张和强调自己的民办身份。
什么?李校长自我陶醉的演讲被打断了,他没有听清林老师的插嘴,同时他感
到意外,因为林老师从来没有插过嘴。看来这个期待中的厕所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改
变了某些人的性格。
我是说,校长,乡里总共才给批了50块。林小明有些局促不安,但他还是鼓起
勇气重复了一遍。他同时兼小学里的会计。
对,50块,怎么了?李校长狐疑不解地看着林小明。
50块绝对不够,我家上个月才盖了猪圈,那么小那么矮的一间猪圈,就花了我
40多块,校长你想想,男女两间厕所,每间最起码两个蹲坑,还要有便槽,砖头、
水泥、黄沙、铁钉、木头、人工怎么着也要150 块吧……林小明掰起手指头。林老
师教数学,账自然算得比较清,他做会计这些年,连一分钱的差错都没出过,连村
上会计算不清的烂账有时都会拿来叫他帮忙理理。
李校长在家里不管事,工资一律上交,对钱的多少没有确切的概念,他被林小
明给说得吓住了,他的声音也变得小心起来:这么说,盖这两间厕所,我们学校要
贴100 块?
这还是比较保守的估计……林老师的神情愈发凝重起来,他的悲观主义占了上
风,我看,乡里可能也只是给我们一个说法,盖不盖还不是看小学自己怎么执行…
…
林老师,话可不能这么说,无论如何,能争取到这笔款子已是一个质的飞跃,
怎么能又说回去了呢……再说,你白白地拿了上面50块却还把学生赶到外面去上厕
所,这哪里交代得过去,不等于是贪污嘛?伊老师皱起眉头,她非常善于上纲上线,
这可能是长期教育学生留下的一种职业习惯。
再说了,哪有你说的那么难的,我们的学生家长不是有做瓦匠的,有卖水泥、
卖砖头的么?大家一起帮帮忙,替东坝小学尽点义务,成本不就下来了么。我看,
真要搞起来,也贴不了几个钱,缺的那点空,就是大家各人掏一点又怎么样?米丽
大大咧咧地说,她反正是一个吃饱全家不愁,别的几个老师脸上却听得不好看起来。
22岁的小陆老师一贯话不多,显得比实际年龄要老成得多。他家里条件不好,
母亲是个老肺病,天天靠吃药撑着,当初他考师范学校看中的就是吃饭不要钱。小
陆老师轻轻地咳嗽了一声,这是在间接地表明他对米丽意见的反对。
林小明受到了两位女同事一连串的批驳,脸上有些下不去,小陆老师的一声咳
嗽却让他听出了几分意思,他把反对力量集中到米丽身上:米老师,公私要分明,
该是乡里拿的钱,凭什么要我们老师来掏?你讲话要注意大家的情况,比如,小陆
老师,怎么能叫他掏钱?再说,你们叫家长帮忙,这种做法也有些欠妥当,万一传
到上面也难听,弄不好,会有人说我们以权谋利,这比贪污好到哪里……
难道,还把这50块退回去不成,笑话!那真要让那杜老头得意死了……米丽的
嗓门变得尖锐起来。
李校长眼前一阵发花,他感到沮丧,本以为这个批复会让东坝小学的几位老师
激动地围着自己山呼万岁,自己的威信也可以借此大上一个台阶,没想到却因为这
个尴尬的50块钱给弄砸了场子。好好的一件事现在倒变出更多的难题来,弄得进退
两难……人啊,就是不能多事,就是不能创新,要是不打那个报告多好,一切就该
保持原样……可是,不行,那个杜老头,刚才我都跟他说什么来着,还表现得那么
神气活现的……
好了,不要争了,无论如何,这个厕所总是要盖的,这个大方向不能改……李
校长有气无力地开了口,资金的事情,林老师,你先作个大致准确的预算,米老师
伊老师,你们去摸一摸家长的情况,看看哪些是可能并且乐意帮忙的,改天,我们
找个时间再好好合计合计……李校长的声音简直跟林小明一样细了,四个老师看看
他,不再作声,各自走开。
此后,在寒假到来之前的这两个星期,尽管各个班都在紧张地准备迎接期末考
试,复习量和作业量都比平常多了不少,但几位老师在短暂的课间十分钟都会兴致
盎然地谈到那两间男女厕所,具体的位置,男女厕所门的朝向,做几个蹲坑,接不
接电灯,等等,讨论得不亦乐乎。林小明对每一个方案都会算出具体的成本,而米
老师伊老师则会零零碎碎地把家长方面的情况随时通报……事实上,等李校长再次
召集大家讨论的时候,几个供选方案已基本成形了。
李校长第一次看到四位老师如此热火朝天齐心协力,心中很有些激动,他推翻
了上次的感叹:不,人还是要做点事情才好,要不然,那精神气儿就出不来了……
放寒假的倒数第二天,方案已经定下来了。反正是农闲,在米老师伊老师的游
说之下,一个热心的学生家长答应全程操办这件事,所有的用料都以最低的价格从
另外几个学生家长处购买,几个五年级的男生自告奋勇地过来打零工,总费用控制
在100 元以内,缺的50元钱,先从大家的工资里预支一下,等厕所修好了,卖了粪
的钱再慢慢还到各人的账上。这样算下来,各个老师先垫的钱也就是8 块多钱。8
块钱,都可以包好几顿肉饺子全家吃个肚儿圆了……林小明叹口气,算了,反正他
会牢牢记着这笔账,等这两间厕所的粪出了效益,一定要还到各人工资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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