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开学之后，穿着春节里一身新衣前来上学的孩子们惊喜地发现，在校舍的东北
角，方方正正地盖了两间厕所，虽然是最便宜的粗坯红砖，却新崭崭地让人看了欢
喜，特别是左右两边墙上用白石灰写成的“男”字“女”字，又气派又显眼，真好。
孩子们乐坏了，虽然说起来是少了到杜老头家的那些乐趣，但这间厕所带给了他们
更多的新鲜劲儿，他们很快发现，在厕所里，讲老师坏话，最安全不过；写粉笔字
骂人，地方最大不过；偷听隔壁女生讲话，最方便不过……

    新的问题却很快接踵而来———厕所里的粪便没有找到一个固定的买主。李校
长亲自出头找了东坝的几位村民，这些都是伊老师林老师他们重点推荐的大户，有
的是种瓜的，有的是育桑叶苗的，有的是做大棚菜的，家里地多，需要的肥料也多，
这么现成的肥料，李校长本来以为他们会抢破头的呢。

    一个月就收3 块钱粪钱，你们每周拉一次，顺便帮着打扫打扫，怎么样？李校
长笑眯眯地说，认为他给对方带来个好买卖。出门前，林小明叮嘱他，最低每月不
要低过2 块，3 块最好的，这样一年半就能收回那50块钱了……

    算了校长，不太方便……我们家没有人力……

    我们现在用尿素也挺方便，拉来拉去太烦人了……现在上门拉粪基本都是白送
……

    唉呀，李校长，你堂堂校长，怎么跑出来谈粪钱了，让学生看了多不好……

    没想到，李校长却一连碰了几个软钉子，他脸皮本来就薄，这样一来，死活不
肯再出面了。

    别的几个老师一看这情形，估计就是他们再度出马也是谈不成的，的确，这事
儿真要说起来很难开口，大便小便，有使用价值不错，可是，要花钱买就不那个了
……村民们的这个架子端得不错，他们一定是看不惯学校把学生的粪便拿出来换钱，
他们准以为这五个老师加一个校长是想钱想疯了……

    唉。林小明长叹了一口气，看来那50块钱是回不来了，他想起家中老婆的喝斥，
这事该如何解释呢？

    算了算了，不要想臭心思了，一开学就坐在这里谈粪，真没劲，看看谁合适，
就白送他罢了，只要他每周来搞搞卫生……米丽掸掸她新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今
天，她穿了件镶丝线的新外套，是托人从省城带回来，却没有人注意得到，她觉得
很没劲。

    在这样的场合很少说话的小陆老师却闷闷地开了口：我说，我有个主意，我们
还是能靠厕所收回我们的钱的……只怕……他有些犹犹豫豫的，一边说一边看各人
的脸色。

    你说，说说看。李校长亲切地鼓励他。别的几个也注意地看看小陆老师，好像
米丽的那件漂亮衣服是穿在他身上似的。

    我早就想着这个事儿，我们学校后面，有好大一块空地，就这么稀稀拉拉地长
着两三棵槐树，堆着个麦秆堆，夏天满场野草，冬天变成枯地，这么空着，怪可惜
的……反正，我们现在有了自己的肥料，就地取材，不如我们趁着这春天快到了一
起动手，翻弄翻弄，在这块地上种些好侍弄的作物，贴补贴补总归好一些……陆老
师斟字酌句的，说得很慢，好像随时准备好一听到反对信号就停下来不说。

    好呀，好呀，你个小陆子，真有你的！到底是80年代的师范毕业生啊，脑子活、
水平高。你的这个提议我赞同！李校长拍起手来连连叫好。你们的意见呐？他对其
他的老师环视一圈。

    谁来弄这块地呀？那一个个还上不上课了，好好的来当老师，却自找苦吃卷裤
腿下地，还不把人大牙都笑掉了！李校长，你要注意影响！米丽吃惊得都忘了她的
一身新衣服了。她认为李校长简直毫无主见，这么个有辱师道的馊点子他居然也闭
着眼睛叫好。

    米丽的意见值得重视，但也不是那么可怕，这块地，撑死了也就六七分，种些
好养活的东西，也没多少活儿，有了收成了也是大家的好处……但真叫我们自己动
手做了，真有些不是滋味……伊老师不偏不倚地说，她瞧瞧林小明，如果从投票的
角度来看，林小明的意见至关重要。

    我也同意陆老师的建议。林老师表情郑重，嘴唇微微地皱起来。这事也不是没
有先例的，秦西小学，我们上学期去听过课的，你们应该记得的吧，人家学校里不
也有一亩多地嘛，听说，他们小学的劳动课上就让高年级的学生在地里拔草或掰玉
米棒子，劳动也是一种学习和锻炼……米老师伊老师你们是女同志，当然不会劳动
你们二位，真要忙起来，我跟陆老师也算两个壮劳力，你们帮我们代两节课就可以
了，细工换粗工嘛……

    米丽的眉头仍然皱着，但一时说不出反对的话。李校长于是摆摆手很有气势地
拍了板，好，就这么定了。等两天化冻了，咱们就动手，先把场子整出来，我丈人
家就有头耕牛，我负责去找来，把地好好地深翻几次，再把咱厕所里的粪浇进去化
个透，我看，弄不好，咱这块地要数东坝最肥的哩……

    一个月后，东坝小学后的七分地上就被小陆老师整整齐齐地栽进了十来行油菜
秧，林老师和自告奋勇的张铁生一起从东头的水沟里担了四五趟水，细细地浇了两
个来回，眼看着，这些菜秧就像初出浴的少女那样水灵灵的了。

    伊老师当初投的虽然是中立票，现在看看这七分地的样子这样讨喜，也使出她
的拿手好戏，从家里带来些竹棍子，用红红的塑料绳在地周围扎起了一圈半人高的
竹篱笆，把一块地装扮得眉清目秀的。小陆老师下了课，夹着书就真奔七分地，直
夸伊老师扎篱笆的手艺好，又客气地表示感谢，好像这是他家的自留地似的：这下
好了，本来担心杜老头家的鸡会过来啄嫩菜叶子的呢……

    刚刚休完产假来上班的田小美老师月子坐得很好，脸色粉得跟桃花似的，一头
黑发像城里人那样用手绢扎起，显得很娇美。她逗弄起小陆老师：你看，我回家一
个月生出个儿子，你这里，也没闲着，凭空变出个七分地，比我还能干呢……

    这七分地现在成了东坝小学老师们的另一处活动场所。以前，他们总是教室、
办公室两点一线，最多有时在操场上停一会儿，看男生玩斗鸡，女生踢毽子。现在
好了，没事到这七分地看看，还真多了些寄托，话题也丰富了许多。谈起这七分地，
口气里都多了些亲切，好像这块地既是隐秘的、又是公众的，同时具有无限的可能
性，大家的生活会因此而发生不可估量的微妙变化。

    经过多次讨论，大家最终同意了陆老师、林老师两人的播种计划：开了春，给
地里下油菜秧，收了菜籽后撒黄豆，黄豆收了再赶在早秋里种蚕豆，这样，一年三
熟，都是好种好收好卖的作物，连农药水都不要打，只要肥料下足了，逢上旱了浇
点水，坐稳了就是收成。

    春天的两场雨下来了，那碧绿的油菜果然就一簇簇地开起黄灿灿的花来，引得
蝴蝶、蜜蜂一阵阵儿地乱飞，浓郁的油菜花香更是顺着教室钻进每个学生的鼻孔里
去了。星期六下午的作文课上，就有学生触景生情地从油菜地写到春色，倒也很有
些诗意。伊老师批改作文时看到这样活学活用的佳句，马上用红笔勾出捧了给李校
长看，后者也很激动，甚至摇头晃脑地在办公室里大声朗读起来。

    最令人叫绝的要算这年春上的毕业照了。每年四月，乡照相馆的摄影师都会扛
着照相机带着做背景的白幔布上门服务，替快要毕业的五年级学生拍毕业照。这是
五年级学生在毕业之前最为激动人心的重大活动，就连低年级的学生也会跟着一起
乐，踮起脚尖围成人墙看那些学生们动作僵硬地坐到摄影师指定的板凳上，对着黑
洞洞的镜头摆出一个极不自然的假笑……今年，因为有了这七分地，嘿，毕业照倒
拍出新花样来了。说起来，新花样还是米丽老师带的头。米丽老师现在早成了七分
地的拥护者，她的表达方式比较浪漫———要求摄影师帮她在油菜地里拍张工作照，
她装模作样地拿了个硬壳的讲义夹，把头发夹到耳后，抬起头看着远方深思着什么。
米丽老师的这个动作似乎很有些派头，几个毕业班的女生马上受到了感染，三个一
群、五个一伙地也把她们同窗照的背景移到了七分地前。这个头一开，这七分油菜
地算是出足了风头，两个星期后，大部分学生的自制影集里都有了好几张站在油菜
地里的毕业照，如果不是他们的手上拿着一本《新华字典》或一本精装日记本什么
的，那照片看上去活像是刚刚从油菜地里干完活———劳作了一天的家长看了，都
有些啼笑皆非，不明白为什么孩子们要站在泥地前拍照片。好在他们大都是健忘和
宽厚的，笑一笑摇摇头也就过去了，谁也没有多想到什么。

    倒是乡里的张干事对这七分地有些深层次的联想。这一天，李校长到乡里开会，
他专门找到李校长：听说，你们学校自己开了块地……

    是，您也听说了？开这块地呢主要是因为厕所里肥料没地方用，不如就地开了
地，一方面解决肥料的去向，另一方面……

    另一方面什么？张干事虽然年纪不大，话却问得恰到好处，他平静而专注地看
着李校长，似乎在提醒他要对接下来的话承担某种明确的责任。

    另一方面，乡里来了领导检查工作什么的，总有些个迎来送往，地里出产些东
西也好有个补贴……李校长虽然老了，却也不糊涂，他很轻巧地就堵住了张干事的
嘴。

    哦，这样也好，我是怕你们忙活了一场，却落得一堆闲话……

    这次开会，每个小学都领到一面国旗，张干事在会议上说，城里的小学，每星
期一都有非常隆重的升旗仪式，有专门的升旗手，穿上专门的升旗服，还有专门敲
敲打打的升旗演奏什么的。咱们乡下小学，没那么多名堂，但最起码的一条，星期
一要升国旗，爱国主义教育嘛……

    李校长对上面的要求向来不折不扣，开会回来后的第一个星期一，东坝小学的
操场上就升起了一面五星红旗，鲜亮鲜亮的，大老远地里做活的村民们都能看得一
清二楚。

    在第一次的升旗仪式上，李校长对一操场的师生即兴发表了一段很短的讲话：
同学们、老师们，我们东坝小学，这段时间，变化，很大，你们有目共睹，先是有
厕所了，新盖的，为大家的方便，提供了很好的条件。然后，有了一块地，不仅变
废为宝，而且，美化了环境。今天，又升起了，五星红旗，我们这东坝小学，什么
时候，这么齐整过？我真是越想越激动！同学们前后左右看一看，想一想，条件这
么好，我们，每一名同学，怎么能辜负国家、社会、父母对我们的关怀，和期望，
怎么能，不考好试、读好书呢……

    大家一起拍起手来，感到李校长今天的讲话很实在。林老师拍得尤其响亮，他
算过了，到了五月份，这七分油菜地打下菜籽，大约可以换回四五斤菜籽油，一人
还真能分个一小壶回去了，不管多少，算是头一回红利，对各人的家属是个交代，
图个欢喜劲儿也好……

    可惜林老师没有透视眼，要不然，这会儿可以看见李校长的心，已经皱成了个
大疙瘩，李校长反复思量了张干事的那短短一句话，听出些弦外之音，李校长暗暗
打定主意，这七分地的收成，如何处置，还真得费几分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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