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六月份,对小学生来说,是有些不同寻常的,第一是因为儿童节在这个月的开
头,第二是因为期末考试在这个月的月尾。因此,这个月,总有些悲喜交集、热闹
紧张的意思。不仅对孩子们如此,对老师们也同样。因为每年的六月,在钱副乡长
的要求下,全乡的小学要参与进去,搞一场“六一文艺汇演”,为了体现全民同乐
的精神,每个小学,不管大小,哪怕只是个初小(只有一、二、三年级),也得出
节目,像东坝这样的完小(从一到五年级都设),最起码得出两个。
说起来这确实是件好事,但要做出点样子来是比较困难的,整个五月基本上都
要投入进去,而五月份,正是春夏之交的农忙时分,空气都颤巍巍的,催得人着急
似的,要割麦子、要抢太阳晒麦场、要收菜籽、要翻地耕田、要下第二熟作物的种
子……每个老师的家里多多少少总有四五亩地,谁不忙?尤其像小陆老师,家里母
亲是不能动的,他算是主劳力呢……这个时候,谁有闲情闲工夫搞那些唱唱跳跳的
玩意儿?李校长摸着下巴,考虑了很久,根据男女搭配、干活不累的原则,决定把
两个节目分解下去,伊老师牵头,林小明配合,负责搞一个配乐诗朗诵;田小美牵
头,小陆老师配合,负责搞出一个男女生表演唱;他自己和米丽,做好其他的配合
工作。总之,时间紧、任务重,并且要保证节目拿得出、叫得响,争取拿到文艺汇
演的前三名。
李校长分配完了活儿,大家虽说有怨言,稍稍嘀咕了几句,还是分头去做了。
毕竟,这是高雅的文化活动,一年也就一次,弄得好了,在全乡的同行中还是挺出
风头的。一个星期之后一碰头,两个节目还真齐了,伊老师让她的乡邮员爱人从乡
里找来了一本没了封面的诗选。书有些脏,但伊老师从里面找到了艾青的《大堰河,
我的保姆》;配乐这方面很困难,但天下无难事,有一个学生,有亲戚在县里,竟
然一下子拿来三盘磁带,其中两盘是越剧,没法用;另外一盘,是吱吱呀呀的二胡
曲,也不知拉的是什么,配上去,效果倒不错。田、陆二人那里,他们在选曲子上
有一些分歧,从流行程度来看,电影《梅花巾》《红牡丹》的主题歌都是最时新的,
但两首歌前者适合女生独唱,后者适合男生独唱,怎么男女表演唱呢?田老师跟陆
老师两人都很较真,一齐拿着歌词到李校长这里据理力争,李校长现在的水平真是
越来越高了,他两手一拍,想也没想就决定了:两首歌都上,男生女生各唱各的!
这个唱一段《梅花巾》,那个再唱一段《红牡丹》,这不就行了!对呀,真是再简
单不过的好主意,田老师与陆老师对视一眼落得个皆大欢喜……
接着谈人选,这个李校长早就想好了,朗诵么,还是去年的那个孩子,他记性
很好,从来不忘词……表演唱么,女生是四年级的陈定芳,个子高,脸模子秀气,
普通话也不错;男生是五年级的张铁生,张铁生胆子大,唱起歌来嗓门是最大的…
…对了,还有道具,吸取往年的经验,小孩子要是上台的时候手里空空的,他们会
捏衣角、抓裤子,或者玩红领巾,总之,会做出一些影响效果的小动作。因此,在
米丽老师的建议下,上台的学生手里都拿着两张《中国少年报》,卷成细长的空心
筒,随着朗诵及表演的需要,他们可以小幅度地挥动起手中的报纸,以加强某种气
势和情绪。米丽老师的灵感来自一份过期《大众电影》上的明星照。果然,几个学
生手中拿了一卷报纸之后,他们的紧张感得到了有效的缓解,声音不再发抖,神态
显得落落大方。
几位老师对米丽的新点子由衷地表示佩服,米丽却不屑地翻翻眼睛,用有些赌
气的鼻音说:哼,这种事情,我最拿手了,谁还以为我什么都不懂呢!大家听出米
丽对李校长表示的不满———这次的两个节目没有让米丽老师亲自来做,真是浪费
人才了呢。李校长对米丽的当众讥讽并没有生气,他摇摇头笑了笑,反倒似乎有些
受用的样子。
尽管作了这样精心的准备,在6 月2 号的全乡文艺汇演上,与乡中心小学的集
体舞《辛勤的园丁》及南塘小学的儿童快板相比,东坝小学的两个节目就显得土气
和陈旧多了。还没有上台呢,几个孩子就有些畏缩,一贯多话的张铁生也显得灰扑
扑的,刚刚涂过油彩的脸上汗津津的,像刚打了一架似的。尽管李校长一再打气,
最后的结果还是令人沮丧:一个名次没拿到。
直到中午吃饭时,大家才恢复了些生气:乡里给每个演员及带队老师免费供应
了一顿特别丰盛的午饭———每人两个肉包子,一个煎鸡蛋,一瓶橘子汽水。天啦,
这真是大家做梦也没想到的美味,每个人,不管刚才是忘了词卡了壳还是走了调抢
了拍的,都吃得欢欢喜喜。李校长心情也慢慢平静了下来,毕竟,也不算白忙,这
可能会是几个学生记得最久的一个儿童节呢,瞧他们大口吃肉包子的那快活样子,
油都滴到白衬衫上啦……
下午,总结过了表彰过了合影过了,这文艺汇演就结束了。李校长带着头,后
面三个孩子高高低低的像几棵小树似的跟在他屁股后面,正好是日落黄昏的时分,
不冷不热的微风吹得每个人的衣服都鼓鼓的。走在最后面的张铁生突然举起他没舍
得喝的汽水,像举起了一支无线话筒,用他那还没有变音的嗓门大声唱起他练习了
无数遍的《牡丹之歌》:啊———牡丹———百花丛中最鲜艳———那声音那精神
气儿倒比刚才在台上要强一百倍!
你们几个,见过牡丹吗?
没有。没有。没有。
您见过吗?李校长。
我也没有……
六一文艺汇演之后,全校的精力都放到了即将开始的五年级毕业考试上,这也
是老师们家访的高峰期。说起来也真有点让人伤心,老师们家访的主要目的是为了
劝说孩子们参加全乡统一的毕业考试并进入乡里的初中继续读书。全乡现在大大小
小的小学有九家,但初中只有一所,两个班都还招不满。
家长们对老师当然非常客气,但这客气是为了接下来的拒绝。家长对老师们的
执迷不悟感到有些不可思议,认为他们教书都教得有些迂了:先生啊,再读下去有
什么用呢?都已经能写名字会算账了,读报纸都溜得很哩,还要学什么?我能让他
读到五年级都是看在你们的面子上……对,我知道,你刚才讲的我也听懂了,初中
要学外语、化学、物理,嘿嘿嘿,先生您倒说说看,我家儿子学那些东西有什么用
……还不如回来早点帮我盘盘六亩地,多一双手多一个劳力哩……
这届的五年级一共42名学生,其中只有8 名是家里已经同意上初中的。剩下的
34名学生,李校长给五个老师包括自己在内,每人分了五六名学生:你们不要怕烦,
不要怕费口舌,多说和成一个就给我们东坝乡多出了个知识分子,这是百年树人的
大事……另外,为了晚上的安全,女老师要跟男老师组成一组,你们可以自由组合,
大家说话也有个商量,并且一个晚上可以多跑几家……所谓的自由组合仍然沿袭了
上次的搭配:伊老师和林小明两个老些的,小陆和田小美两个年轻些的,李校长还
是跟米丽。
初夏的夜晚,虫鸣啾啾,露水正在无声地降落,家家户户的煤油灯从窗户里射
出微黄的光线。敲响每个家门,就像进入了一个特定的梦境———女主人们还在锅
台忙碌,男人则在灯下打磨钝了口的割刀,孩子从灯下抬起惊讶的目光,他发现校
长和老师的神色显得分外郑重。他们向前探着身子,有些不自信地开口说:让孩子
去念初中吧,没准,几年之后,就是一个大学生呢……
大学生?这是多么遥远的名词,遥远得都有些像做梦了。孩子看看父母,又看
看老师,突然袭来的倦意让他趴在桌上眯起了双眼,而他的命运,也许就在这几分
钟内,在校长与父母的低声交谈中,显露出明确的路径……
出了学生的家门,李校长跟米丽都叹了一口气,也许,这一个晚上,完全就是
无用功。李校长感到疲惫和落寞,五年的小学教育,最终就这样在一批又一批孩子
的记忆中无声地夭折。若干年以后,东坝小学,甚至都没有可能进入一个大学生的
简历!作为一校之长,这难道不是最大的失败?李校长正在心中无边无际地感叹着,
却听到身后传来米丽有些异样的声音。
李校长,我一直想问你个事儿。
你说你说,我听着呢……
嗯……你是不是有些喜欢我?
……
要不然,为什么我平常老是顶你冲你,你从来都不生气?再说,为什么你喜欢
把咱们排在一块儿?
……那什么,咱们早点回吧,不早了……李校长努力了半天,开了口,脚下却
半点迈不动步子。
没关系……李校长,我也就是说说,我了解你这个人,你不会怎么样的……但
我想求你做件事……
说吧……如果我能办……
能不能……抱我一下?我从来没被别人抱过……米丽的声音有些低了,但神情
却相当镇定。
那……李校长慌乱地环顾四周,简直觉得四周亮如白昼。
我……没有别的意思……看见李校长如临深渊的表情,米丽的脸色明显地暗下
来,却仍保持着勇气盯着李校长。
要不……换个地方?李校长开始悔恨自己的犹豫,这对米丽的主动很说不过去。
他摸索着拉起米丽的手。他发现,对方的手上像自己一样,全是汗。
不知道该往什么地方走,李校长几乎是无意识地又带着米丽走到了学校,这是
他平常走得最顺的一条路了。他们一直来到办公室。不行,李校长感到办公室里像
白天那样坐着其他几位老师,而窗户外面,还露出许多学生的小脑袋,鼻子挤得扁
扁的,一个个推推搡搡……他带着她,接着走到外面的操场,上面长满了茂盛的青
草,在月光下呈现出可疑的黑阴……再往左走,是厕所,“男”、“女”两个大大
的白字清晰可见,淡淡的臭气若有若无……再往前,是那围着红篱笆的七分地,成
熟了的金色豆秆像一排严肃的仪仗队那样看着他们……再过去,是一年级教室、二
年级教室、三年级教室、四年级教室、五年级教室……李校长拉着米丽的手转了一
大圈,像把整个校园重新参观了一遍似的。
最后,他们重新停在办公室前。月亮像个知情人那样冷冷地瞧着他们。
米老师……米丽,你是个好姑娘,对不起,我不能……李校长把米丽的手轻轻
抬起来,放到嘴边,轻轻地亲了一下,几乎都没有碰到。
米丽的眼睛忽然变得比露水还要潮湿了,但她坚强地微笑了一下:没关系……
我们刚才,是在梦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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