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星期三的下午,总是两节的阅读课或自习课,然后提前放学;星期六,则是大
扫除,然后也提前放学。这样,每周有两个下午,五个老师加上李校长就一齐端端
正正地坐在办公室,除了半个小时的政治学习和一个小时的每周例会外,各人就埋
头批改作业或试卷,偶尔聊聊天说说话。这个时候,办公室的气氛往往是最愉快的,
老师们的谈话充满了一些只有他们自己才能意会神传的小暗号小典故小谐趣。比如,
某个学生离奇的造句,语文课本里的名言名句,教学上的一些专用术语等等,这种
极为放松的谈天说地似乎为他们营造了一种与外界隔绝的独特氛围。如果这样的下
午恰巧碰上阴天,那他们的某种优越感会更加强烈一些,透过窗户,他们就能看见
不远处还在劳作的乡邻,对自己这一刻的悠闲,他们感到发自内心的满足和珍惜。
这样的时候,往往也是老师们交换课堂没收品的展示会。这一天,米丽拿出的
是几张香水画纸片:哼,我盯了陈定芳好几眼,她还是没感觉,闭着眼睛只管闻这
花花纸头儿,我真来气,当场没收!好家伙,陈定芳马上就哭了下来,好像这几张
香纸片是她了不得的宝贝似的。我心里虽是一软,嘴上还是训她:有本事期中考试
均分95以上,我保证还给你!这下子她就没话讲了……
哟,还是四大美女呢,香倒是真香,夹在衣服箱子里肯定很好……田小美也闭
起眼睛闻了闻,有些爱不释手的样子。
行了,放下!我准备给林老师家青青玩,没你的份儿。喏,林老师,给,但期
中考试结束了要带给我哟,我答应还给陈定芳的……
谢谢!真是,你老想着她……你带去的东西,她一玩好几天不舍得丢手……林
老师唠里唠叨地谢谢着。林老师的女儿青青生下来就没有耳朵,很奇怪,该长耳朵
的地方却只有一个小洞洞眼,虽然从小留了长头发遮住该长耳朵的地方,可青青却
打死也不肯到学校念书,整天便只是在家里待着,越发地失去了灵劲儿。这个女儿
成了林老师的一块心病,伤感起来,他甚至会对着数学书上的“3 ”字发愣,因为
那像一只健康的耳朵。
米丽最近越发地凶巴巴起来,甚至会莫名其妙地冲别人发火,从学生手中没收
的东西也多了起来。但对林小明家的青青却像从前那样细心关照,没收来好玩的东
西,一律以分数作筹码压下来,然后借给青青玩儿。被没收了心爱玩意儿的学生虽
然心疼,成绩却因此上去了。现在小陆、伊老师等也都深得此法,最好玩的是小陆
老师班上有个学生,家长是跑长江的渔民,好像有些文化,这个学生手边的小读物
也总是与众不同,比如《故事书》《今古传奇》《山海经》啊什么的。说实话,在
东坝小学,老师们也没别的娱乐,除了一份乡里统一订的《中国少年报》,并没有
别的阅读物,收得这孩子的闲书,虽然是很旧的过期杂志了,老师们也会津津有味
地轮流看一圈……李校长对此没有加以干涉,一来,这是米丽老师的发明;二来,
能给林小明家的青青多些玩具,给老师们多些消遣,不是很好嘛。再说,学生上课
时玩不该玩的、看不该看的,老师就有权怒气冲冲地没收,反正等学期结束了或者
学生成绩上来了都要完璧奉还的……
好啦,带给青青玩的你拿着就是,别再谢个没完没了了。伊老师忽然提高声音
打断林小明:林老师,咱们的林会计,趁着今天人齐,你倒跟我们说说,为什么这
次地里打下的菜籽油不分给咱们,最起码,得给小陆老师分一点儿,人家从前忙到
后的……伊老师表面上是问林老师,眼睛却斜过去盯着李校长。看样子,这问题她
早就想请教了。伊老师讲完,夸张地环顾了一下,以此表明她是在代表众人发问。
这个……林老师手里拿着香水纸片儿,一时回不过神来,他小心地看看李校长,
实际上,他也很想问李校长这个问题。
李校长咳嗽了一声,抬起头,然后又咳嗽了一声:很好,伊老师这个问题提得
很好。他的口气像在夸奖一个喜欢刁难老师的学生似的。
是这样子啊,是我让林老师不要发的,你们不要怪到林老师头上,他本来连小
油瓶都替大家准备好了。为什么不要发,有几个原因,一是数量太少,一斤八两的
拿回去,怪寒碜的,不是让家里人笑话么!另外一方面,这块地的性质是什么?是
集体财产,一旦我们拿了油,不管多少,哪怕就几滴,拿了就是拿了,事情的性质
就不一样了,传到外面就是大家在瓜分公共财产,很难听的……
那还种什么种!不如跟先前一样荒废了好,哼!我生了个儿子现在都会喊爸妈
了,大家弄这块地几个月,到最后连个响儿都听不见?田老师总是喜欢把这地跟她
的儿子比成一堆,充满了拟人化的感情色彩,她看看小陆老师,满脸打抱不平的神
情。
别急,等我把话说完……我跟大家都是一起忙的,你们也看见,翻地的牛还是
我到丈人家去牵的哩,我理解大家的心情。但我们现在必须提高一点眼光来看问题,
这几斤油,各人拎回家肯定是不妥当的,我的意见是,我们把它换成肉、换成豆腐、
换成鲜鱼、换成烧酒,来聚几次餐,改善一下伙食,不是很好嘛。同时,我还准备
邀请乡里的钱副乡长和张干事跟大家共同聚餐,联络一下感情,这对争取我们小学
的民办转公办名额、每年的助学补贴、工资结算的及时到位、优秀教师评比呀什么
的,都是有好处的是不是……
李校长讲到一半,大家就明白他的良苦用心了,有些不好意思了,特别是林老
师、田老师几个,听到民转公名额,脸上明显地一阵振奋。就是伊老师也带起笑来,
毕竟,她有六个女儿,她每月的工资是家里的大头,而现在,乡里的财政平均一个
季度才跟各个小学结算一次工资,有时还只发百分之六七十,说是钱转不过来,如
果请吃几次饭能把工资拿全了,那岂不是天大的好事……
老师们重新安静地坐下来接着批改作业,各人的心思却全都飞到那七分地上去
了。真是宝呀,这七分地,撒下的是普普通通跟别处一样的种子,收起来的却是各
式各样意想不到的好处呢……
伊老师想完了工资,又饮水思源地回过头来想到了这七分地的提议人———小
陆老师。她一边改作业,一边从后面暗暗地瞧着陆老师瘦长的背影,眼神亲切、自
得其乐,像看到一个未来的女婿似的。说起来,在这次的七分地之前,伊老师并没
怎么注意到陆老师,总觉得他有些木,掉到人堆里根本就不起眼。可是这回,这个
七分地的主意却真让伊老师有些刮目相看,这孩子,肚子里还是蛮有主见的。再细
细一瞧,这陆老师高高挑挑的,戴个眼镜子,挺耐看的,又是正宗的师范毕业生,
弄不好,将来这东坝小学的校长就是他哩……伊老师心头一动,想到了她的几个女
儿。
伊老师的女儿们在东坝是很有名气的,不为别的,只因其多。谁都想不出,伊
老师竟然会一口气生出六个女儿来。说实在的,在东坝,前面几胎是女儿的也不足
为奇,有的人家不就是么,前面一连三四个都是丫头片子,好了,就像赌徒的手气
突然好转似的,下面一个终于时来运转,生出个宝贝龙蛋。可伊老师的肚子偏偏就
是这么倔强,毫不含糊地清一色女子选手,并且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它可能会转个弯
变个花样什么的。伊老师跟她的男人最后只得死了心,停止生育,而开始考虑起女
儿们的终身大事。因为,当他们的小六子开始上学时,老大春梅已是20岁了。这个
春梅按说也是不难看的,可是因为是老大,伊老师和乡邮员丈夫整天在外上班,这
春梅在家里便成了一个忙里忙外的小大人,下面的五个妹妹几乎全是她在操劳忙碌。
她的手因为天天洗衣而被泡得又红又肿,关节粗大,灶间的一日三餐又使得她的头
发过早地失去了少女的光泽,长相上的老气,行动中对家务的纯熟,性格中的老实
吃苦———在所有的人的眼中,春梅简直都有些不像个待字闺中的女孩了,别人家
那些生过一两个孩子的小媳妇都还比她水灵得多呢。她走到村头,碰到陌生的外乡
人问路,开口都会喊她大嫂———
伊老师是知道这一点的,不免时时就怀着一份歉疚之心,要替劳苦功高的春梅
挑个好女婿,无论如何要找个好的终身托付。谁知远远近近转了一大圈,但凡伊老
师看得上些的,男方却又不愿意春梅;但凡积极地请了媒婆来打探的,却又几乎是
土生土长的庄稼人。说起来,伊老师自己是小学公办教师,男人是乡邮员,这么好
的条件怎么能把女儿给下嫁了呢?再说,春梅是老大,她得给下面五个妹妹开个好
头,这桩婚事无论如何得像个样子。这样一想,伊老师越发有些挑挑拣拣,一来二
去的,春梅一下子就25岁了,这在东坝已是非常尴尬的年龄了,再定不下婆家,恐
怕还真会把春梅给耽误下来。伊老师每天上班都会碰到老姑娘米丽,每次见到米丽,
伊老师的心里都会慌上一份,生怕过个几年,自己那可怜的春梅也会过了佳期没人
相问了。
现在好呀,忽然灵光一现的,踏破铁鞋无觅处,眼前的这个小陆老师不是现成
的么……伊老师寻思了又寻思,掂量了又掂量,心中越发笃定,却又不想露出介绍
的痕迹。终于,有一天,趁着中午办公室人都走光了的时候,伊老师假装匆匆忙忙
走过陆老师桌前,随身的包里却掉下一张照片。
嗳,伊老师,你掉东西了。陆老师不知是计,老老实实地捡了递上去。
嗳哟,谢谢了……嗳,看到这照片,我倒想起来,小陆老师,今年也二十二了
吧……
嗯。
谈对象了没?
还没呢……
这不现成的有一位,来,你瞧瞧这张相片儿,你看这个女娃怎么样?伊老师把
照片又放回到陆老师桌上。这是伊老师在过年时特地带着春梅到乡照相馆拍的一张
单人像,春梅穿着笔挺的卡其布裤子,头发是刚刚烫过的,身后公园的假布景里有
假山小桥,像真的一样。照片是请照相师傅专门上了色的,春梅的两颊、脖子里的
丝巾、发上的头绳都是带着粉红,有着鲜亮的喜气。尽管如此,那多少年来劳累积
攒下的老相和苦相还是遮也遮不住地扑面而来。
挺好的挺好的。陆老师拿起来看了看,又连忙放下,好像生怕谁要塞到他手里
似的。
怎么样?别害羞,我给你介绍介绍。伊老师当然不会说明这照片上的女孩跟自
己的真实关系。
我……陆老师嗫嚅起来,满肚子话说不出来似的。
没有关系的,你虽然家里经济状况不太好,但你本身条件不错呀对不对,终身
大事应该考虑考虑了,像这个女孩子,虽然岁数大你几岁,家里条件是不错的,又
老实又贴心,你要跟她谈了,将来小日子准会过得香喷喷的……
陆老师大着胆子又看了看照片,照片里的这女孩子眉眼里很有几分面熟,这回
他终于明白过来了,伊老师是在向自己介绍她女儿呢,哦,她家的女儿们,这是那
个大姑娘……陆老师这下真正紧张了。伊老师仍然笑容可掬地看着自己,目光像一
轮刚刚升起的太阳那般柔和,可陆老师的背上却出起汗来,他感到了问题的紧迫性
和严重性。他假装不好意思地再次低下头,支吾着说:伊老师,我还没想过这事儿
呢,回头我再考虑考虑……
对,是得好好考虑一下,过两天有空咱再聊,啊!伊老师笑得更加亲切了,她
心情很好地收起照片,跟陆老师道了别。
小陆老师却因此失去了自在的心境。说起来,陆老师心里倒是有一个人的,是
他在县师范学校的同班同学,在学校里两个人悄悄地好了一个半学期,手也拉过了
嘴也亲过了,眼看到毕业了却各自分回老家的小学去了。两人的老家是邻县,不算
太远,骑车三个多小时也就到了。那女生的家里人却坚决反对两人的来往,他们说
:小学老师,最起码得嫁个中学老师吧———这个道理虽说没什么新意,却也很有
说服力。陆老师无从争辩,只感到自己顿时矮下去一层,他悄悄地把那女生的照片
收在皮夹子里,晚上睡觉时看看,回想起在学校时两人之间的甜蜜浪漫,心中一阵
阵绝望,他怀疑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喜欢上别的女孩了。何况,那伊老师家的春梅,
唉……
陆老师站在七分地前发呆。地里的黄豆现在全都抽了秆子,像一队小个子的士
兵那样排着队,脚下黑黑的土里散发着轻微的粪便味儿,真是再好没有的一块地…
…
唉哟,陆老师,看着地想什么心事呢?别是指望地里给你长个女朋友吧……
陆老师回头一看,是田小美老师。天气开始热了,田小美穿着一件短袖的绿衬
衫,显得皮肤更加的白。学校的三个女老师里,伊老师是太老了,米丽又太凶了,
只有这个田小美,又和气又温柔,开点玩笑什么的也挺有趣,特别是最近跟她合作
搞文艺节目、晚上走夜路家访,心理上总觉得她似乎比别人要更近些似的……陆老
师看见田小美嘴里含着一根新绿的草根,这让他心中忽然一软,怎么搞的,她这个
习惯跟自己的那个师范女同学简直一模一样……
大概是被田小美嘴含草根的动作所迷惑,或者是被头顶上初夏的太阳给晒得昏
了头了,或者是因为的确没有什么人可以商量这件事,不知怎的,陆老师想也没想
地就把伊老师给自己说对象的事说给了田小美。后者有些吃惊,显然对小陆老师突
如其来的信任没有思想准备。
陆老师,你不要担心,咱们一块儿想办法……伊老师她也是嫁女心切,你要理
解她,毕竟,她是好意……但她那个老大呀,我见过,我冒昧地说一句,可能不太
适合你……但这件事要花些巧劲,不能伤了伊老师的面子……你呀,太老实了,第
一步棋不对,当时就应该一口回掉,这一考虑,她那里的期望值就更高了……田小
美很快进入了情况,分析得头头是道的。
那,田……姐,你说,怎么办呢?小陆老师更加没主意了。
你别急,我自会帮你想办法的,船到桥头自然直……田小美好像故意卖关子似
的,她看看表,忽然叫起来,不得了,这周该我打钟,你看,都过两分钟了。
田小美像孩子似的三蹦两跳地跑到办公室前的那挂老铁钟前,拿起放在窗台上
的铁棍,当当当地用力敲起来。正在操杨上、厕所里、小道上四处追打嬉闹的学生
们像一群铁屑子似的,全都被这带着磁性的钟声给吸到教室里去了。
小陆老师与田小美之间现在有了一个共同的秘密。秘密就像根看不见的细细红
线,让他们在心理上结成了一个温柔的同盟。小陆老师老是追着问田小美讨要回复
伊老师的办法,后者却狡猾地乘机派遣他做些体力活儿,男人不在家么,总有些累
赘活计。小陆假装有些恼怒和无可奈何,实际上却干得特别欢,他这个年纪,别的
没有,力气却是用不尽的。每次到田老师家帮她做事,田小美总是一边笑吟吟地只
管看着,跟小陆说些玩笑话儿,说要认他做干弟弟,然后做些好吃的赏他———她
越是这样轻轻巧巧、不远不近的,小陆越是对她完全着了迷……
怎么的,你到底有没有好主意?都过去快一个月啦!有一天,小陆像是忍无可
忍地盯着田老师。再不说,我就要对你不客气———
哟,瞧你那样子,你还真把我吃了不成?你真是个傻孩子,方法其实早就告诉
你了,并且人家一直在帮着你呢!
什么方法?你什么时候帮过我?小陆怔住了,田小美那笑微微的样子直让他浑
身发痒痒。
喏,你知不知道———现在有人说我俩的闲话?
我们之间有什么?我连你的手都没碰过!小陆气呼呼的,看样子,他气的不是
那闲话,而是他枉得虚名。
这不就在帮你么,你想想,如果伊老师也听到这闲话,她哪会再跟你提那事儿?
你这个小傻瓜。
那么,田老师,你索性帮到底好不好,我们来个假戏真做……
呸,你这孩子,给你根竿子就往上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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