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碾子沟的许德才，儿子考上了大学，他决定带儿子到承德的离宫看看，让儿子
开开眼。门票五十块钱一张，两个人就是一百块钱。许德才舍不得，可儿子还是进
离宫了。那么，许德才究竟用什么方法让儿子进了离宫呢？
许德才的儿子早上出去的时候，许德才和老婆正坐在屋檐下剥玉米皮子。一开
始两个人是坐在院子当中剥的，剥着剥着坝上的日头就转到了头顶，晒得脖根子很
痒，就像身上爬满虱子似的，于是两个人就转到了屋檐底下。坝上无霜期短，9 月
份玉米就熟了，剥玉米皮子是要等到青皮子半湿不干，并不是剥下来，而是像女人
的头发一样把它剥开后拧个扣儿盘上，再一个一个编好，挂在屋檐底下。哪家院子
里玉米挂得多，自然就会看出哪家的庄稼长得好，日子过得盛。
像现在许德才家这样，剥玉米皮子其实有点儿早。但是，今天自打许立本出了
家门，许德才心里就慌慌的。先是点了一支烟，就觉烟苦，又去弄猪圈，又觉猪圈
太臭，后来他就把老婆喊出来让她跟自己剥玉米皮子。许德才在家里是说一不二的。
老婆正在屋里熬猪食，听见许德才喊她，就冲着猪食说，许德才你今天犯邪哩，玉
米昨天才弄进来，今天就要剥皮子？许德才听得出老婆今天说话带着猪食味儿，好
着声音说：让你来你就来嘛。那声音有点像在床上似的温柔。许德才的老婆知道许
德才心里咋想的，儿子这一出一回的时间里，需要有个想做的事情来做，时间才能
熬过去。这么多年，老婆知道许德才是个急性子，晚上他要是有了想法，容不得你
翻身他就上来了。现在和晚上不一样，许德才只能干着急。两个人一边剥皮子，一
边唠嗑，话像是硬挤出来的，只有把话挤出采，时间才会缩短一些。许德才说：
你说这小子能考上不？
老婆说：你的种，能差得了么？
许德才说：我的遗传基因比你的好，就怕你个榆木脑袋把这小子糟践喽。
老婆一垂手，就把玉米扔在了地上，老婆说许德才你那才叫放屁呢，合着这孩
子要是考不上还要赖我呢。如果考上算不算数？当年我家祖上可是沟里有名的财主，
你家呢？三代“子儿贫”，要不是你老早就把我摁在高粱地里，我才不嫁你呢，你
还有脸说。
许德才把头低在那里，一边剥玉米皮，一边抿着嘴儿笑，好像忘记了许立本看
榜的事儿。时间一溜儿小跑，就这样过得挺快。院子里的玉米已经剥完了一半儿，
光着腚晾在那里，可是仍然不见许立本的影子……
坝上的日头爬到屋顶的时候，许德才耐不住性子站了起来，向外张望。他知道
院子外面不会有许立本，但是许德才还是要时不时伸长了脖子看一眼，就有些像做
贼似的。许德才坐在那里剥了一会儿，屁股底下就火烧火燎，老婆看出来了。老婆
说，你别剥了，我一个人剥，要不你就去村口看看。许德才走到村边的时候，没有
许立本，只有一群婆子在榆树底下乘凉，几个女人手里总是有活计，一只手拿的是
一根木柄的大锥子，另一只手是一副鞋底子。坝上的男人割草、推车，鞋底子费，
需要弄得又板又厚，女人手里的大针便绗得很猛气，先扎进去，带线的那一根大针
再跟进去，刺啦、刺啦，嗡嗡山响。那个叫兰翠花的平时就爱跟许德才开玩笑，自
家一只刚出窝的花狗正偎在腿边。那女人见许德才过来，就冲着狗说：叫老叔，叫
老叔。谁也没想到那只狗真的就叫了一声，惹得榆阴下的人全都乐了。许德才心里
惦记着儿子的事儿，站在那里脸就沉下来了。许德才低下头对那只狗说：兰翠花，
你这儿子咋教育的，怎么说话像狗一样呢？
树阴下又是一阵大笑，有人就说：小品，小品，赵本山啦……
许德才心里装着事儿，无暇顾及与这几个女人打哈哈，继续朝村口走去。又怕
别人看出自己有心事儿，走了几步停下来，扭过身吊着嗓子对兰翠花说：翠花，晚
上给我留着门！兰翠花就提着大锥子冲着许德才说：给你留个大锥子！人群又笑作
一团，就问兰翠花说，扎哪儿？扎哪儿？许德才急走几步一闪身，拐过了墙垛。
许德才在村口站了一会儿，就觉得秋日泼得很毒，身上又泛起了一阵瘙痒，那
样的痒一直痒到心里，比刚才还痒。许德才就想，不知许立本这小子的命会咋样的，
如果考不上，这便是个提不起气的卵，我就让他在家种地了。日头太毒，许德才在
村口站了一会儿又往回走，走了几步知道那几个娘们儿还坐在树阴底下，随即退了
步，转身从后路回去了。
许德才从后路回到院子里，老婆依然在那里剥玉米皮，老婆说，没接着？
许德才坐下来并不言声，一屁股坐下来，把个玉米皮剥得刺啦刺啦山响。老婆
看了一眼许德才，便也不言声，继续刺啦刺啦剥玉米皮，只是剥得手轻，动静比许
德才小。
待剥好的玉米齐腰高的时候，两口子听见了门口的响动，知道是许立本回来了。
许德才不想问他考没考上，考没考上他自己还不会说？许德才的老婆这时却是一眼
看出来了，她从儿子那没有一丝笑容的脸上看得出来，儿子定是没考上。如果考上
了，他早就兔子似的蹦进来了。两口子沉着心，坐在那里干活，从地上的阴影知道
儿子已经悄悄走到了两个人面前，许德才和老婆坐在那里同时看着地上的儿子垂在
那里，很像当年村里演皮影戏时的一个影子。他们先是看到了影子，然后才看到了
眼皮子底下许立本的录取通知书。许德才的老婆扑腾一声，把手中的玉米扔在了地
上站了起来，两只手很响地拍打身上的土说：
许德才，我儿子考上了！今天包饺子。许德才你牛什么！
许德才依然在那里沉着脸子，一副很严肃的样子，心里却想，这小子真他妈是
我的种，真就考上了，就是个大学的苗子嘛。许德才心里越是满足，就越是不跟许
立本说话，这么大的事儿就像没有一样。直到吃晚饭的时候，许德才才跟许立本说
话。许德才说，你别以为你考上了就咋回事儿似的，一个大专算什么？你咋没考上
本科呢？上边还有硕士、博士呢。你说你进家一点笑模样也没有，咋地啦，牛啦？
许立本脸上也是一点儿笑容没有。许立本说，在你跟前谁敢牛，咱家的牛都能
牛，我也不敢牛。许德才今天多喝了二两酒，烧酒一上脸，想说的话就憋不住了。
许德才把酒杯往饭桌上一蹾就站了起来。许德才说，你说谁呢？谁是牛？你说谁是
牛？
许德才跟许立本说，许立本你别以为你考上了就咋回事似的，离进城还差远着
呢，进了北京才算你有本事，大本现在都提不起气，将来要的是研究生、博士。学
而才优则仕，硕士、博士就是那个仕。你算什么仕？ 第一章
碾子沟的许德才，儿子考上了大学，他决定带儿子到承德的离宫看看，让儿子
开开眼。门票五十块钱一张，两个人就是一百块钱。许德才舍不得，可儿子还是进
离宫了。那么，许德才究竟用什么方法让儿子进了离宫呢？
许德才的儿子早上出去的时候，许德才和老婆正坐在屋檐下剥玉米皮子。一开
始两个人是坐在院子当中剥的，剥着剥着坝上的日头就转到了头顶，晒得脖根子很
痒，就像身上爬满虱子似的，于是两个人就转到了屋檐底下。坝上无霜期短，9 月
份玉米就熟了，剥玉米皮子是要等到青皮子半湿不干，并不是剥下来，而是像女人
的头发一样把它剥开后拧个扣儿盘上，再一个一个编好，挂在屋檐底下。哪家院子
里玉米挂得多，自然就会看出哪家的庄稼长得好，日子过得盛。
像现在许德才家这样，剥玉米皮子其实有点儿早。但是，今天自打许立本出了
家门，许德才心里就慌慌的。先是点了一支烟，就觉烟苦，又去弄猪圈，又觉猪圈
太臭，后来他就把老婆喊出来让她跟自己剥玉米皮子。许德才在家里是说一不二的。
老婆正在屋里熬猪食，听见许德才喊她，就冲着猪食说，许德才你今天犯邪哩，玉
米昨天才弄进来，今天就要剥皮子？许德才听得出老婆今天说话带着猪食味儿，好
着声音说：让你来你就来嘛。那声音有点像在床上似的温柔。许德才的老婆知道许
德才心里咋想的，儿子这一出一回的时间里，需要有个想做的事情来做，时间才能
熬过去。这么多年，老婆知道许德才是个急性子，晚上他要是有了想法，容不得你
翻身他就上来了。现在和晚上不一样，许德才只能干着急。两个人一边剥皮子，一
边唠嗑，话像是硬挤出来的，只有把话挤出采，时间才会缩短一些。许德才说：
你说这小子能考上不？
老婆说：你的种，能差得了么？
许德才说：我的遗传基因比你的好，就怕你个榆木脑袋把这小子糟践喽。
老婆一垂手，就把玉米扔在了地上，老婆说许德才你那才叫放屁呢，合着这孩
子要是考不上还要赖我呢。如果考上算不算数？当年我家祖上可是沟里有名的财主，
你家呢？三代“子儿贫”，要不是你老早就把我摁在高粱地里，我才不嫁你呢，你
还有脸说。
许德才把头低在那里，一边剥玉米皮，一边抿着嘴儿笑，好像忘记了许立本看
榜的事儿。时间一溜儿小跑，就这样过得挺快。院子里的玉米已经剥完了一半儿，
光着腚晾在那里，可是仍然不见许立本的影子……
坝上的日头爬到屋顶的时候，许德才耐不住性子站了起来，向外张望。他知道
院子外面不会有许立本，但是许德才还是要时不时伸长了脖子看一眼，就有些像做
贼似的。许德才坐在那里剥了一会儿，屁股底下就火烧火燎，老婆看出来了。老婆
说，你别剥了，我一个人剥，要不你就去村口看看。许德才走到村边的时候，没有
许立本，只有一群婆子在榆树底下乘凉，几个女人手里总是有活计，一只手拿的是
一根木柄的大锥子，另一只手是一副鞋底子。坝上的男人割草、推车，鞋底子费，
需要弄得又板又厚，女人手里的大针便绗得很猛气，先扎进去，带线的那一根大针
再跟进去，刺啦、刺啦，嗡嗡山响。那个叫兰翠花的平时就爱跟许德才开玩笑，自
家一只刚出窝的花狗正偎在腿边。那女人见许德才过来，就冲着狗说：叫老叔，叫
老叔。谁也没想到那只狗真的就叫了一声，惹得榆阴下的人全都乐了。许德才心里
惦记着儿子的事儿，站在那里脸就沉下来了。许德才低下头对那只狗说：兰翠花，
你这儿子咋教育的，怎么说话像狗一样呢？
树阴下又是一阵大笑，有人就说：小品，小品，赵本山啦……
许德才心里装着事儿，无暇顾及与这几个女人打哈哈，继续朝村口走去。又怕
别人看出自己有心事儿，走了几步停下来，扭过身吊着嗓子对兰翠花说：翠花，晚
上给我留着门！兰翠花就提着大锥子冲着许德才说：给你留个大锥子！人群又笑作
一团，就问兰翠花说，扎哪儿？扎哪儿？许德才急走几步一闪身，拐过了墙垛。
许德才在村口站了一会儿，就觉得秋日泼得很毒，身上又泛起了一阵瘙痒，那
样的痒一直痒到心里，比刚才还痒。许德才就想，不知许立本这小子的命会咋样的，
如果考不上，这便是个提不起气的卵，我就让他在家种地了。日头太毒，许德才在
村口站了一会儿又往回走，走了几步知道那几个娘们儿还坐在树阴底下，随即退了
步，转身从后路回去了。
许德才从后路回到院子里，老婆依然在那里剥玉米皮，老婆说，没接着？
许德才坐下来并不言声，一屁股坐下来，把个玉米皮剥得刺啦刺啦山响。老婆
看了一眼许德才，便也不言声，继续刺啦刺啦剥玉米皮，只是剥得手轻，动静比许
德才小。
待剥好的玉米齐腰高的时候，两口子听见了门口的响动，知道是许立本回来了。
许德才不想问他考没考上，考没考上他自己还不会说？许德才的老婆这时却是一眼
看出来了，她从儿子那没有一丝笑容的脸上看得出来，儿子定是没考上。如果考上
了，他早就兔子似的蹦进来了。两口子沉着心，坐在那里干活，从地上的阴影知道
儿子已经悄悄走到了两个人面前，许德才和老婆坐在那里同时看着地上的儿子垂在
那里，很像当年村里演皮影戏时的一个影子。他们先是看到了影子，然后才看到了
眼皮子底下许立本的录取通知书。许德才的老婆扑腾一声，把手中的玉米扔在了地
上站了起来，两只手很响地拍打身上的土说：
许德才，我儿子考上了！今天包饺子。许德才你牛什么！
许德才依然在那里沉着脸子，一副很严肃的样子，心里却想，这小子真他妈是
我的种，真就考上了，就是个大学的苗子嘛。许德才心里越是满足，就越是不跟许
立本说话，这么大的事儿就像没有一样。直到吃晚饭的时候，许德才才跟许立本说
话。许德才说，你别以为你考上了就咋回事儿似的，一个大专算什么？你咋没考上
本科呢？上边还有硕士、博士呢。你说你进家一点笑模样也没有，咋地啦，牛啦？
许立本脸上也是一点儿笑容没有。许立本说，在你跟前谁敢牛，咱家的牛都能
牛，我也不敢牛。许德才今天多喝了二两酒，烧酒一上脸，想说的话就憋不住了。
许德才把酒杯往饭桌上一蹾就站了起来。许德才说，你说谁呢？谁是牛？你说谁是
牛？
许德才跟许立本说，许立本你别以为你考上了就咋回事似的，离进城还差远着
呢，进了北京才算你有本事，大本现在都提不起气，将来要的是研究生、博士。学
而才优则仕，硕士、博士就是那个仕。你算什么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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