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许德才一家三口，老婆当年生许立本时做了剖腹产，自然把许立本当掌上明珠
养着。当时许德才就想，这辈子就这一个种儿了，好歹是个小子。因此，时时刻刻
在许立本面前他都得像个当爹的样子才行。

    许立本表面上挺听许德才的话，许德才知道这小子平时背后没少说自己坏话。
他想不通这小子哪根筋随了谁，一天到晚总是一副清高的样子。看足球本是城里人
的事儿，这小子就是偏爱看甲A ，什么甲A ，不就是二十个人抢一个球嘛。许立本
看足球的时候，许德才看着他伸着挺长脖子那副傻样子，就想上去给他一脖搂。学
习重要还是足球重要？但有时看着许立本那副入迷的样子，心就软下来了。心想，
看吧，看吧，再看你也进不了甲A.还有音乐，许德才只要不在家，许立本就会把录
音机的声音开到最大，没到大门口，听着就像是城里马路边上的洗头房。音乐都是
所谓的劲歌，“砰砰砰、砰砰砰”“绿太阳……绿太阳……”许德才就想，成天的
绿太阳，太阳能当饭吃吗？还绿的，高粱地才是绿的呢。

    许立本见儿子不言声了，一边喝酒一边想，这小子毕竟是考上了，平时也没少
下死力气。有时候，一个人后半夜坐在椅子上睡着了自己都不知道，这回应该奖励
他一下子了。在他心里，始终给儿子留着一样东西，只要他考上，他就奖励他。奖
励绝不能是物质的，凭许德才的家，再物质又能物质到哪儿去。主要是精神上，精
神才会变物质的。许德才年轻时在村里做过几年小学教师，教师的儿子如果考不出
去是不是丢死人了？许德才当教师时就不提倡物质奖励，他有他的道理，在学生眼
里，你奖他一支笔，决不如当着大伙儿的面表扬他几句。物质有止境，精神却是没
止境的，物质和精神，精神是可以变物质的。

    许德才喝完了酒，见许立本还在那里看电视，知道儿子还在生气，也知道那个
牛说的不是他许德才。但世上绝不会有当爹的给儿子道歉的。许德才借着酒劲儿，
晃晃悠悠下了地，又晃晃悠悠走到了许立本身后说：明天出去一趟，考上了也别牛
气，有啥可牛的？到城里看看你就知道没啥可牛的了。

    许立本不服气，扭过头说：我牛啥了？

    许德才说：你没牛。

    许立本又说：没牛你说我牛？

    许德才这时就瞪起了牛眼：你进家里时啥样子，考上了连个笑模样也没有，这
不是牛是啥？明天你跟我到城里去一趟你就不牛了。

    许立本不言声，转过头去，继续坐在那里看电视。

    第二天两人起得比较早，许德才换了一身新衣服，许立本也换了一身新衣服。
两个人走到村口时，遇见大凤和妞子挑水回来，大凤就说：“许大马棒”今天穿得
好鲜光，美啥呀美，再美也赶不上许立本了，人家考上大学了。许德才知道人家是
变着相夸他，故意不理，停下来冲着后面的许立本就喊：还不快走！就好像恐怕人
家不知道许立本是他儿子似的，又好像是叫牛。许立本跟了上来，问许德才说干啥
去？许德才说，让你去你就去。

    二人上了长途汽车，三十块钱买了两张下坝的车票，一路无话。车到了承德市
里，许立本停在那里不走了，问许德才说，这是干啥来了？许德才说，让你接受爱
国主义教育，去离宫。

    说到离宫，许立本早就知道，只是没来过，但他知道那是皇上居住过的大宫殿。
宫殿里到底是什么样子，许立本除了从图片和电视上看过，真正的景象就搞不清了。
令许立本想不明白的是，许德才现在把他领到这里来，到底是什么意思。于是就问
许德才说：到这里干啥，不就是皇宫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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