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离宫门口是个大广场，大轿子车、小轿车一律裸在阳光下反射着光芒。正是
“秋老虎”的季节，旅游的人群全是兴致勃勃汗光光的。一拨广东来的游客，正呜
哩哇啦地说些让人听不懂闹不清的话。城里的姑娘就是和坝上的不一样，胆子太大
了，前胸后背全都裸着，就这一点，许德才就有些看不惯，姑娘总得有个姑娘的样
子吧。许德才用眼角瞥了一眼许立本，就见许立本正张着大嘴看着一个姑娘发呆。
这时的许德才就很生气，手指用力顶了一下许立本的后腰说：看花眼了吧，眼花的
事在后头呢。许德才见许立本的脸红了一下，又指着那些花花绿绿的人群说：小子，
将来，你要混到这些人堆里来就行了，都是有钱的。记得当年康熙皇帝指点江山考
问纪晓岚时，就是这样指着市景：你说这些人在忙什么？纪晓岚说：熙熙攘攘，皆
为利往呀。

    许立本说：那你就是康熙我就是纪晓岚呗。许德才立刻瞪大了眼，颇有些幸福
地说：什么纪晓岚，你他妈的是我儿子。

    许立本又说：到这里来干啥，就看熙熙攘攘吗？

    许德才说：干啥？考察这里是当年皇上住的地方，这回我让你开开眼，真正见
见世面，将来你官做得再大能大过皇上吗？方圆二十里城墙都是人家一个人的。对
门老李家翻盖了一处破院子就不知姓啥了，连狗叫得都岔了气，牛啥呀牛。说着，
许德才就走到了售票口，探头一问，一张票五十。里面一个人一句话，许德才放进
兜里的手就软了。两个人一百。这票价涨得也太快了。但是许德才没言声，只是往
后溜了一眼许立本，许立本正把手插在兜里一副盲目的样子东张西望。许德才想，
两个人一百块钱，卖一头猪才挣多少？这钱是不能花的了。但是许立本又不能不进
去，已经把许立本领来了，不进去算咋回子事儿？许德才站在那里犯寻思，正见一
个人急匆匆向一辆出租车奔过去，许德才就势一把就把他拽住了。许德才叫了一声
李干事，这不是李干事吗？李干事也认出许德才了，李干事说许德才你怎么在这里？
许德才说要领儿子进离宫转转，只是这票价涨得也太贵了。李干事当年在坝上碾子
沟扶贫，曾在许德才家里住过一个多月，给许德才一家人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今天
的许德才今生也算跟人张了一回嘴，许德才说，李干事能不能把年票给我用一下，
用完我给你送家去，不耽误你用。李干事看了一眼售票口，知道一张票已经涨到了
五十。五十块钱不要说许德才，对自己来说也不是个小数目。李干事二话没说就把
年票递给了许德才。

    李干事看上去真是有急事儿，但又不能慢待下坝的许德才，李干事说中午12点，
我在燕春楼等你，请你吃饭，不见不散啊。说完就钻进了出租车。许德才拿着李干
事这张年票挺得意，心想真是天无绝人之路，立刻就把年票交给了许立本，并且告
诉他，中午12点还有市里干部请客。许立本低头看了一眼年票说：那你得到门口接
我，这么大个城市，你就不怕把“牛”丢了？许德才瞪了一眼许立本，你又牛了是
不？许德才看着许立本的背影直走到门口时，见他又转身踅了回来。许立本说：这
上有相片，人家一眼就会看出来的。

    许德才不信这些，心里想的是省下那五十块钱。离宫门口出出进进的人那么多，
不会个个检查犯人似的。过去他也听人说过，年票查得不严，可以晃进去，进去和
不进去是绝对不一样的，啥叫感觉？进去转一趟他许立本就知道“上下五千年”是
咋回事儿了。大志向是要从小培养的。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发展是硬道理，开眼也
是硬道理。人不开眼界就谈不上发展的事。满脑子高粱花子，从精神上就得早点儿
去掉。一张门票就吓成这样，将来还能成事儿么？许德才见许立本站在那里依然没
动，用力推了他一把说：你先进去，我去街上转转，你挺大个子白长了，这么多人
他们看不过来的，拿在手里一晃就过去了。

    许立本确实也被这个青砖金瓦偌大的朱红宫门吸引住了，这时他才体会到了什
么叫气派。一座门就如此壮观，里面又当如何？一定有许许多多开眼的东西，否则
不会有这么多游客出出进进，还有不少外国人。许立本心中充满新奇，走到检票口
的时候，许德才远远地望在那里。他看见许立本先把年票装进兜里，然后重新掏了
出来，只一晃，人便进去了。那两个把门的并没有注意到他。许德才松了口气，刚
要转身，却见许立本偏偏在这时回了一下头，许立本这一回头，那个把门的便也回
头了。许德才站在远处，看见那个人几步跨上前去，伸手就把许立本给拽了出来。
年票立刻到了那个人手里。许德才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心想糟了。又见许立本伸着
个长脖子涨红着脸，一边往自己这边看，一边站在那里跟人家解释，那个人连眼皮
都不抬。这时的许德才当然也就靠上前去了。

    许德才把许立本扯到一边，咬着牙对许立本说：该、该、活该！我还告诉你沉
着点儿、沉着点儿，谁让你回头的？做贼心虚呢？

    许立本站在那里说：这么热的天，我是想看着你先找个凉快地方。

    许德才说，看我干啥！眼睛长钉了。我倒是想找呢，你把人家李干事的年票都
弄没了，我怎么去？

    许立本说，咋也得想办法把它要回来呀。看着儿子那副着急的样子，许德才就
觉得两个人非常可怜，甚至有些慌恐。尿也来得急了。许德才便对许立本说，不着
急，不就是一张年票吗？等我上趟厕所，回头再说。世上就没有过不去的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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