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许德才从厕所回来,见许立本仍是一副慌恐、沮丧的样子,他真是不愿看到许
立本的这个样子。许立本站在那里说,走吧,到别处随便看看吧。许立本这样的一
句话,许德才心里一下就受不住了。这么多年,他在儿子面前还从来没有做不到的
事情呢。那年,许德才家里那只小牛犊刚生下不久就丢了,许立本恨不能日日搂着
它睡觉才行。牛犊子丢了,许立本不吃不喝哭得不行。许德才去山里找了大半宿,
天快亮时到底把牛找了回来。那只小牛迷了路,掉进了山坳的一个大坑里。牛找回
来的时候,许立本问他在哪里找到的,许德才说,我一喊,一学牛叫,牛犊自己就
回来了。那时,许德才在儿子的面前显得壮气得很。许德才说,不就是一个牛犊子
吗?还有一回,许立本的书包丢了,天黑时哭着回了家。什么丢了都可以,就是书
包不能丢。许德才又是找了大半夜,到底从学校篮球场一块石条底下把它扯了出来。
他知道这是哪个人在跟许立本开玩笑,把它藏在这里了。但这一回许德才并没把它
拎回去。他告诉许立本说,在篮球架子那根石条底下呢,你去取吧。许立本拎着书
包回来的时候,看着许德才,嘴里嘶嘶啦啦直叫唤,如同看着个神仙一样。许立本
说:爸,你咋知道它藏在那里?许德才说:少问。一句话,许立本就不敢言声了。
早晨,许德才望着许立本背着书包,一颠一跳的背影,挺痛快地骂了一句:个牛犊
子。
现在许德才清楚,今天这么大的事,在城里算是噎住了,这可是许立本考上大
学的日子。这一关要是过不去,会不会预示着儿子的前程也会有许多关口?许德才
站在离宫的城墙根儿想了一会儿,一个人又躲到树阴蹲了下来。地上正有一根细细
的树枝,许德才把它拿在手里就在地上胡乱地画。他是即兴的,画的都是一些不规
则的图画:关公、财神、魁星、李鬼、张飞……画来画去许德才就站起来了。站起
的许德才长出了一口气,对许立本说,你在这里别动,我去前面看看。许立本不知
许德才要去干啥,也不敢问,就站在那里等着。
许德才先是摸摸兜里的钱,整好一百元,买张门票足够了。但是现在许德才毕
竟还是不想花这个钱,他想试试自己的本事到底怎么样,就向那个检票的走去。许
德才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人家并没有理他。过了一会儿,那个人像是忽然发现眼前
这么一个人似的,突然问他说: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许德才把桃花般的笑脸展在了阳光下,他对那个人说:兄弟,有个事儿我得跟
你商量商量。你能不能给我个面子?
那个人说:啥面子?
许德才说:刚才那张年票是我家小子跟人借的。
那个人嘴角咧了一下说:要是通用的,全市人民都用一张好了,还贴照片干什
么?
许德才突然冒出了一句话,那时许德才的心已经管不住许德才的嘴了,许德才
急切地冒出了一句话,说:
你们家,缺小米么?我们家上好的小米多得很,哪天我给你带过一些来吧?算
是交个朋友。
那个人愣了一下,自然是因为对这样的话题没有思想准备,那个人说:
交朋友,哪有这样交的?有啥事你就直说,说什么小米?
许德才不说小米了,把脖子缩了回去,先是替儿子承认了错误,又告诉他这事
儿是自己让他干的,与儿子并无关系。这时他就发现那个人开始很认真地听他说话
了。
许德才接着说:我儿子刚考上大学,我是想……
那个人立刻打断了他的话:大学生?没进校门就这样,将来还不得抢银行呀。
许德才自觉脸红了一下,但毕竟沉住了气,许德才说:您别生气,听我慢慢说。
一会儿,我把我儿叫过来,当着他的面,你先把年票给我,行不行?
那个人说得很干脆:不行。
许德才也不生气,继续跟他说:
就算是兄弟你赏我个面子。你先把年票给我,让我儿先进去,我再买门票给你。
门票一定要买的,该花的就得花,该扣的就得扣。
那个人已经不耐烦了,说:你这人咋这么难缠,什么你儿门票的,这样的事情
别做好不好?
许德才好像根本没听见那个人说的话,继续强调了一句说:
你可一定当着我儿的面把年票给我。
为什么一定要给你?
面子,面子,给个面子。你孩子多大了?给当爹的个面子。
最初,那人像真没听明白许德才嗦嗦说的是啥。但是慢慢的,那个人的眼睛就
亮了。那人第一次认真地瞅了许德才,脸上出现了无限的深情,那个人看上去很感
动,他说:
好样,好样的———你可真是个当爹的材料。这么多年,我就没见过你这样当
爹的,你在村里也是个人物吧?
许德才说:不是物,是人。
那个人立刻笑了:我现在就放他进去,就冲你这个人物!人哪?把人叫过来。
许德才知道事情成了,顾不上别的,赶忙向躲在远处的许立本招手。许德才虽
然很兴奋,但是他不想让许立本看出来,心里毕竟也不舒服,依然绷着脸。他看见
许立本远远地伸着很长的脖子,三步两步就跑过来了。
儿子到了跟前时,许德才心里虽然很紧张,但也很自信。待那个人把年票递给
许立本时,一句多余的话也没说。那个人无非是多看了许立本两眼。站在一边的许
立本眼睛都直了,他不知道许德才哪来这么大的本事,居然把年票要过来了,并且
一分钱没花就把自己放了进去。
许立本走进去挺远了,许德才知道儿子还要回头的。许立本果然回过头来了。
许德才立时顿了一下脚,心想:碾子沟的黄羊就是因为到了山顶便回头,所以才吃
了枪子儿。许德才在阳光下的脸上汗珠闪闪,提高了嗓门儿冲着许立本又像是冲着
那个把门的喊了一句:
不能在里面多待!快去快回!中午还有饭局……随后,许德才去售票处买了一
张五十元的门票。
许立本进去之后,许德才心里就像把一生所有的事情都办完了一样轻松,只是
觉得有点儿口渴,走过去买了根雪糕,一边咬着,一边在城墙根儿蹲了下来。许德
才蹲下去的时候,听见裤裆“嘶啦”响了一声,知道是裤子从后边开了,自己心里
反倒笑了下。心想:裤裆开了不丢人,就一心一意盯着墙根。城墙已有三百年的历
史了,一窝蚂蚁正在那里忙忙碌碌出出进进。许德才就想,这蚂蚁也是辛苦,是不
是也有三百年了?于是又掰了一块雪糕扔了下去,蚂蚁们立刻围了上去,但很快被
那块甜蜜的雪糕给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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