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上工第一天早晨,方左红跟女儿晴晴生了一气。
晴晴睡懒觉不起床。好不容易把她拨拉醒,却又拧着脖子不肯吃早饭。剩饭煮
的稀粥,茶鸡蛋,方左红自己腌的蒜茄子。晴晴坐在饭桌旁,眼睛直勾勾看着碗,
说她不饿。方左红气得照她脖子上搂了一巴掌:
“就知道没完没了地上网!不吃饭身体能好吗?瞅你长得瘦样儿,上哪儿找好
工作去?”
这种教训,晴晴耳朵都听出茧子了。晴晴一边抻着懒腰,一边说:
“妈,我想吃肯德基。”
女儿的话,方左红听了更火。还肯德基呢,就你这懒样儿,鸡骨头你也啃不着。
气归气,却不能说太深的话了。好歹她还在家里住着,没给你离家出走。晴晴
的同学,一小就跟她玩的那个罗妙玉,也是跟晴晴一样职高毕业,按晴晴的说法,
已经让人给包了,是个在五爱市场卖纽扣的温州商人。晴晴见过那个男人,还死瞧
不上人家:
“小眼睛不大点儿,个儿不到一米七,丑死了。”
但是那个丑死了的男人却有钱,给罗妙玉租了房子,按月给她零花钱。
好不容易硬逼着女儿喝下去一碗粥,方左红又催她赶快走:
“你不说这两天有用工单位来招人吗?不赶紧收拾收拾!你要找个好工作,妈
也能跟你沾点儿光。”
晴晴职高毕业,又到一家计算机培训学校学电脑。回家跟方左红说这几天有超
市来招收银员,方左红就替她着急。能去超市做收银员,也不错。风吹不着雨打不
着,腿站着累点,可是没什么风险。大庭广众的,还少了一层被男人侵犯的可能性。
晴晴哼着歌走了,没心没肺。满身的香气,不知道谁给她的香水。方左红嫌那
味儿刺鼻子,女儿却说好闻。
女儿走了,方左红打开窗户放空气。以前孙国强住这儿的时候,除了推不开窗
户的冬天,方左红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开窗户。晴晴与孙国强合不来。俩
人死掐。方左红搞不明白为什么两人有那么大的劲儿,有时候就想,可能是孙国强
身上的男人味儿太重。男人身上的味儿,有一股区别于女人的浊气。只要他生活在
这个屋子里,你怎么开窗户放也没用。烟味,屁味,脚丫子味,汗味,还有说不上
来的什么味。现在,孙国强不在,孙国强走了,屋子里重新恢复了母女两人生活时
的那股脂粉气,不用开窗户,屋子里也没什么浊气了,开窗户放空气的习惯却留下
了。
只是,吵架的人,变成了她和女儿。好像在这个屋子里生活就该吵架。
一个人在家里发呆的时候,方左红几次想过,如果晴晴不那么烦孙国强,不那
么找茬儿跟人家吵架,孙国强是不是会跟她结婚?四十多岁没丈夫的女人有的是,
四十多岁没老婆的男人却不好碰。孙国强虽然只是一个出租车司机,收入还算固定,
也按时给她钱。钱不多,但对维持她和晴晴的生活是太重要了。这样的男人不好遇。
如果他提出来跟她结婚,她会同意的。都这个岁数了,还能指望嫁个白马王子吗?
又不是什么金枝玉叶。一个没工作还拖了个油瓶的女人,有人要就不错了。
可惜孙国强让晴晴气走了。
方左红跟女儿生气,孙国强走了也不让她回大屋,还让她住客厅的小床。孙国
强走了兴许还有李国强、赵国强呢。你就在你自己的小床上老老实实待着吧。一晃
儿都十八了,早晚得找个男人嫁出去。一个高中毕业生,长得又一般,能找着什么
好工作?没有好工作也难找好丈夫。指望女儿给自己养老,不可能。有合适的男人,
还得找一个。哪怕岁数大点儿,床上那事儿差了,至少经济上稳定,能让她过一段
舒服的日子。
一晃儿,孙国强走半年了。
有一次在街上碰见他。孙国强开着他那辆红富康,正在溜线。中午两点多,街
上一辆接一辆的出租车,没头苍绳似的瞎跑,十有八九都是空车。方左红那天刚焗
完头发,心情本来挺好。见着孙国强,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情突然变得非常坏。
孙国强邀她上车坐一会儿,她没同意,说她没钱打车。孙国强挺不高兴,拿话损她
:
“怎么的,又有人了?给谁守呐?”
孙国强的话让她越发难受。好歹在一张床上滚过三年。一日夫妻还百日恩呢。
如果不是有小崽子在中间搅和,没准他们就是夫妻,一辈子在一起搅马勺了。可现
实是他们变成了井水不犯河水的两个人。48岁的男人,如果是有钱的大款,他能娶
到天仙。即便他是个出租车司机,也还是能找到肯为他叠被铺床的女人。而她方左
红呢,一个45岁的女人,眼瞅着就更年期了,快干井了,没工作,长相一般,哪个
好男人肯要她?
方左红没上孙国强的车,回到家里痛哭了一场。
从那以后,再也没见着孙国强。
其实见不见,又能怎样呢?没准儿人家已经结婚了呢。
方左红在屋里东一下西一下地瞎忙,猛一抬头,已经十点半了。想到晚上五点
半以后才能回家,而晴晴又是一个血糖低、爱饿的孩子,方左红赶紧进厨房做饭。
中午饭和晚上饭,她得一起做出来。两个人的饭不好做,一碗米只能盖锅底。不如
两顿饭一起做了,省时间还省煤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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