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方左红到车库取自行车。
昨天还好好的车,前胎没气了。
推着那辆连铃儿都没有的破车,方左红生自己的气。光想着半个小时足够到陈
家,怎么就没想到车带可能没气呢?一上午的时间,你倒是下趟楼来看看呐!头一
天上工,真去晚了,给人家留下不好的印象,没准儿试用期都过不了,就被辞退了。
别看是个钟点工的活儿,还不好找呢。她是在培训完一个月又过了二十天后,才找
到这户人家的。
昨天保洁公司的汪姐陪她去见的雇主。二百来米的房子,四室两厅。餐厅比方
左红的屋大。一家三代,五口人,方左红见着了老头、老太太和儿媳妇。儿媳妇焗
着酒红色的头发,穿着酒红色的家居休闲装,像一只火狐狸。方左红不喜欢酒红色。
她的同学小青开发廊,焗头发只收她的成本费。每次方左红都是焗成黄色。方左红
最大的优点是长得白。一白遮百丑。本来焗头发的钱也是应该省下来的,可是不焗
不行,白头发太多了。白头发的女人,别说找男人,就是找钟点工的活儿也难。
方左红把自行车放到路口的修车亭。修车的老赵头儿,对方左红挺那个,打气
不跟她要钱。看方左红着急,老赵从亭子后面又推出一辆自行车来:
“你把车留这儿,晚上再换过来。”
老赵借给方左红的是一辆二四梅花车,虽然挺旧了,保养得还不错,该松的地
方松,该紧的地方紧,第一次骑,就感觉比她自己那辆旧白山车舒服。方左红早就
想买一辆电动自行车,街上许多女人骑的那种,不需要蹬就可以走。这辆旧白山,
还是晴晴两岁那年买的呢。那时候丈夫还没走,一家三口,周末骑着自行车去公园,
也有过其乐融融的时光。
一晃儿,丈夫去新西兰12年了。一起去的老柴、老王都回来了,只有他郑伯春
不但留在新西兰,而且12年里居然一次都不回来!他在那边有人了。男人是闲不住
的。早知道他不回来,当初就不该让他走,还帮他借钱。郑伯春仅剩的一点良心,
是在他到新西兰的第六年,给方左红寄回来三千美元。差不多是她为他出国借的钱
吧。他的心里还有一笔钱债,却对她一点情债都没有。他不写信、不打电话,再不
给她邮钱,整个儿就是蒸发了。有人说他在新西兰的一家农场里当工人,也有人说
他在墨尔本吃救济。不管他在干什么,方左红相信他是有女人了。一起去新西兰的
老柴和老王都是女人牵回来的,只有她方左红没本事,连自己的男人都拴不住。
郑伯春是真没良心,放着亲生女儿都不管。晴晴如果是一个有爸爸呵护的孩子,
也不至于连个正经高中都考不上。说是职高,全是一帮不求上进的孩子,好孩子在
那里也学不出好来。有钱人家的孩子,在国内考不上大学,上国外照样可以去读书。
她方左红没有一分多余的钱,连水费、电费都是错开月交。郑伯春如果还记得他有
一个18岁女儿的话,来个电话,想办法把女儿接走,接到新西兰去,随便干点什么
吧,方左红一定会放她走。在那边待上几年,至少英语能学得不错吧,回来当个导
游什么的,也不错。可是他连电话都不打一个,方左红就是想找他,也找不到。连
她的婆婆和公公,提起他们的儿子,也是眼泪涟涟的样子。他怎么就那么狠,连爹
妈也不想?
本来半个小时的路,方左红28分钟就骑到了。骑得浑身冒汗。
摁响陈家的门铃时,差一分钟一点。
以后,这就是她上工的时间了。
家里只有老两口子。老头儿在睡觉。老太太,趴鱼缸前面正在看鱼,陈家养了
一大缸热带鱼。老太太说:
“鱼要下崽儿了,我得看着点儿。鱼这东西不是玩意儿,自己下的崽儿自己吃,
你要不看着,母鱼能把自己的崽儿全吃掉。”
大鱼缸旁边放着一只小鱼缸和网,老太太坐在鱼缸旁边,不错眼珠地盯着。
方左红换上公司发的工作服、工作帽,开始干活。
方左红一开始干活儿,老太太就不盯鱼缸了,改成盯方左红。方左红到哪屋干
活儿,老太太跟到哪屋,扫地,擦灰,拖地,按照头一天火狐狸的吩咐,方左红一
样不敢懈怠。老太太自以为盯得巧妙,找着各种各样的话茬儿,做出跟方左红说话
的样子。方左红理解她的心情。这么大的家业,招个陌生人来家里,撂谁也不会一
点儿不留心。老太太不嫌累,天天看着才好。在公司里培训时,汪姐就说了,家里
有人的,比家里没人的人家一般都做得时间长。道理简单,家里有人,双方随时可
以交流,哪好哪不满意能及时改正,而且,一般不会因为找不到什么东西发生纠纷。
我来的时候带着什么,走的时候带着什么,你们看得一清二楚。那些家里没人的人
家就不好说了,缺了东西,是自己家里放差地方了,拿走了,还是钟点工手脚不干
净,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纷一旦产生,那你肯定就做不长了。就是人家不炒你,你
看人家防贼似的眼神儿,你也受不了哇!
陈家的四个房间,三间卧室,老头、老太太一间,孙子一间,儿子、媳妇一间,
还有一间书房。四间房子,孙子的房间最乱,床上地下玩具堆得乱七八糟,玩具四
驱车的零件窗台上是,写字台上也是。老太太说了,孩子的房间,以擦灰为主,那
些看着乱七八糟的东西,轻易别给动,孩子回来东西找不着,该急眼了。以前她手
脚利索,有时候帮孩子整理房间,每一次都是费力不讨好。孙子说了,他的房间是
乱中有序,至于是什么秩序,他自己知道,不用你们瞎掺和。
四间房打扫了一遍,方左红感觉出自己少带了一样东西:口罩。方左红从小就
有气管炎,最怕闻到异味。她不能忍受的是老头、老太太房间里的那股味儿。那种
难闻的味儿,主要是窗台上摆放的一排药瓶散发的味儿,再加上老年人身上说不清
道不明的一种东西,混合成一股腐朽的气味,让她不舒服,嗓子眼儿痒痒着,想咳,
上不来气。还有,就是厕所里的味儿。方左红是一个鼻子非常敏感的人,她能从厕
所里闻出男人味儿。男人的尿骚味儿让她不舒服。明天,一定记着戴一副口罩来。
扫一遍地、拖一遍地、擦一遍灰,再加上两个卫生间面盆、浴盆的清洁,竟然
用了三个小时。三个小时,方左红水没喝一口,腿没歇一下,一直在做。头一天上
工,她不能给老太太留下不勤勉的印象。
相比之下,晚饭倒不是什么难事了。火狐狸事先留下的菜单:红烧肉、清蒸鱼、
虾皮拌黄瓜、素炒土豆丝,加上一个西红柿甩袖汤。饭焖熟、菜炒好,上班上学的
三口人也都回来了。
方左红在陈家上工的第一天,是在老太太的尖叫声中结束的。老太太光顾着跟
方左红了,忘了鱼缸里的鱼。三条大了肚子的母鱼,一个下午的时间全部瘪了肚子。
因为没及时捞出来,大鱼缸底下沉着一层被咬死的小鱼,只有几条命大的小鱼蜷缩
在水草间,暂时还没被大鱼发现。
方左红理解不了老太太为什么会那么难过。几条小鱼,至于那样吗?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