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早晨醒来时,晴晴已经上班走了。冰箱里的东西一点都没动,这丫头又是空着
肚子走的。长此以往,不得胃病才怪!
方左红草草吃过一口稀饭,连屋子都没收拾,穿上外套,去老刘家。
老刘已经出院了。老刘的病本来不重,公费医疗,小病大治,打了一个疗程的
药,人家医院就不留了。
路上,方左红在八一公园的早市,买了排骨和牛肉。别看老刘七十多了,能吃
着呢,尤其能吃肉。
买菜的钱是老刘给她的。出院头一天,方左红给他买了个肘子。临走时,老刘
掏出二百块钱给方左红:
“小方啊,这一阵儿你辛苦了,这点儿钱,你给晴晴也买点好吃的吧。”
老刘给的钱,方左红不推辞,但她也不会把钱都用在自己身上。隔上三天两日
的,她会买点菜过来。
现在,方左红拎着排骨和牛肉,摁响了老刘家的门铃。
开门的当然是老刘。但是老刘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他的表情不自然,站在
门口,正对着方左红,冲方左红使劲挤着眼睛。是一种有话要说又不好说、怕人看
见怕人听见的表情吧。方左红是这么理解的,对老刘身后出现了一个女人也就不太
感觉吃惊了。
给方左红打开门,老刘转过身去,对身后的女人说:
“玲玲,这是咱们家新请的钟点工,叫小方。小方,这是我女儿,玲玲。”
老刘身后的女人,不到40岁的样子,比方左红年轻,比方左红漂亮,穿着打扮
比方左红高贵,看方左红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审视和不信任。反正那目光有
一种不太友好的东西。
方左红不高兴。为了那种目光,更为了老刘的那句话。我什么时候成你们家钟
点工了?
方左红不高兴,干起活来,手就有些重,难免出些声响来。跟她平时干活肯定
是不一样的。平时,她方左红在刘家的身份不是钟点工,她是老刘经过婚姻介绍所
正儿八经谈的对象。这种事在儿女面前谈有什么耻辱吗?况且你的女儿又不是晴晴
那样的小孩,不懂事,你有什么可瞒的呢?说我是你们家的钟点工,钟点工用天天
上医院侍候病人吗?钟点工还陪主人上床吗?方左红擦着厨房的灰,泪珠儿在眼圈
里转来转去,实在忍不住了,进卫生间擦了又擦。老家伙不是东西,当着女儿的面
这么说话,他们之间看来是没有将来了!他怕女儿不认可。他对他们之间的关系没
想法。他根本就不想娶她,像她一直担心的那样。
一直忍到中午。方左红发泄似的干活,比平时哪天干得都多。在她干活期间,
老刘几次趁玲玲不注意时到她跟前来,想和方左红说话,方左红连看都不看他,不
搭理他,不给他好脸。这种男人,不配给他好脸。
那天中午,方左红没在老刘家吃饭,她压根儿就没做饭。她不做,老刘也不敢
吱声。那个玲玲,一头钻进老头儿的书房,好像也没有吃中午饭的意思。方左红走
的时候,跟她招呼都没打一个。
出了楼栋,方左红的步子很沉重。干了一上午的活儿,累就不用说了,心里的
委屈,更是不知道跟谁倾诉。磨蹭着走到自行车库,取了自行车出来,方左红一时
没想好她要去哪儿。陈家不用去了。再过一会儿,晴晴也该回家了。晴晴还不知道
她被炒的事。这个该死的老刘,他居然都不出来跟她解释一下为什么!方左红站在
小区的门口,眼泪止不住扑簌簌往下掉,才想明白,自己这么慢腾腾地不肯快走,
心底里,是期待着老刘会找个借口追出来的。可是老刘根本就没出来,连趴窗台上
看一眼都没有!
那个下午,方左红是在北运河边度过的。方左红花一元钱买了两个苞米面菜包
子,坐在运河边的石阶上,吃菜包子,听一帮老头老太太唱京剧。方左红老爸活着
的时候,也是个戏迷,为了听戏,跟方左红的妈妈还总闹叽咯。阴曹地府里,俩人
不知道还叽咯不?
天很蓝,白云朵朵。是一个很好的秋日。京胡的声音怎么那么苍凉,让人想哭。
老头老太太们,却唱得有滋有味儿,活得都挺自得的样子,好像都比她方左红过得
好。
这个下午,方左红过得也不能说不好。至少比上午好,至少她已经不再流泪。
方左红在河边坐了一下午。秋天的阳光,晒在身上,暖融融的。这种悠闲,方
左红已经是久违了。
回家的路上,方左红差不多已经恢复了平静。连结过婚和你一起生下女儿的丈
夫都可以离你而去,这种还没开始谈婚论嫁、八字没一撇儿的事情,即使出了再大
的岔头儿,也不能算是什么意外吧。得到的都是老天爷偏给的。你要是这么想的话,
天下就没有什么难过的事情,也没有过不去的坎儿了。
这样想着,方左红就把自行车骑到了家门口。路过老赵修车摊的时候,方左红
还笑眯眯地冲老赵笑了笑。方左红笑,老赵也对她笑。老赵是一个很开朗的人,附
近住着的,挺老远的都愿上他这儿来修车。人家脾气好,多大的事儿都不发火,那
还有啥说的。
方左红拿出钥匙打开自己家的门,屋里的情景吓了她一跳:晴晴和老刘,坐在
沙发上,哭丧着脸,谁也不说话,正大眼对小眼地互相看着呢。
见到这样两个人在一起,方左红一下午已经憋回去的委屈,死火山变成活火山,
重新爆发了。
方左红哭啦。哭得一塌糊涂,惊天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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