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初二时,鱼不知不觉地长了起来,瘦瘦弱弱立着,像根竹竿。于是就得了个外
号叫鱼仔,细细长长的小鱼仔。水的身材有了一点凹凸,也会每个月“见习”两节
体育课了。两个人的相处渐渐有几分微妙的变化。考试成绩下来,总是鱼考得好,
水原先便会假装生气地拍鱼的脑袋,说要把鱼打傻点。现在要拍到鱼的脑袋就有点
费力了,于是便没了这习惯。鱼原先习惯了在运动会时为水拿着衣物,在终点看水
第一个冲过,扯着嗓门用不大的声音喊加油,如今却和水所在的班级成了对手,只
有默默看着水将她的衣物交给同班的女生,看着水对别人做出一个熟悉的“V ”字
手势。水并不像以前那样总和男生一起打打闹闹了,倒会和女生聚在一起说悄悄话。
鱼和水仍不说别的,只是放学时在校门口等着对方,然后在短短的回家路上说
说今天发生的琐事。生活本来是这样简单平淡,青梅竹马的二人,什么都不曾发生。
也许是有些小小的变化了,不过也顺其自然罢。无论如何,心底还是相信对方会一
直在身边,一如既往,无需多言。
因此那天鱼也始终没说什么。只是在水到了家门口,咧嘴笑着告别说“明天见”
的时候,鱼轻轻说:“你不知道么?不能明天见了。我明天要在家里整理东西,后
天就要到北方去。”
水愣了片刻,惊呼出声:“什么啊?开玩笑么?”
“我还以为叔叔阿姨已经和你说过了……”鱼无奈地笑笑,“当然不是玩笑。
我爸都已经把我的户口迁到北方了。后天就走。后天要上学罢?不能和你道别了呢。
不过那样也免得难过。你要好好学习呐。别光顾练武了,以后嫁不出去唷。”说着
便笑着往后闪身,躲避那应该飞来的一拳。
水却站着不动,过了一会,突然抬头,只是说:“别胡扯了,书呆子。明天在
这里等我啊。”便转身进屋了。
“为什么?”没有问出口,水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后。鱼静静站一会,似乎也
思量着什么。落日的光辉把窄窄的街道镀成了金色,又似乎是褪色的老相片,泛着
凝滞的寂寞。
第二天,鱼没去。傍晚却听见敲门声。“果然啊……”不情不愿地喃喃着打开
门,却看见一双含泪的眼。从来只溢着笑的眼睛,也会有这样的神情么?鱼稍稍吃
惊,下一刻一双拳头却狠狠地挥过来,又轻轻地落在他的胸前。
“你在逃避什么啊,笨蛋!”
“……抱歉。”
水再扬起脸时,已经没有了泪水,只是眼角微微红着,倒显得有几分动人。鱼
在心里略动了歪念,甚至下意识地前倾了身子。水也忽然闭了眼,仿佛有所期待似
的。不过一贯的安分守己,使鱼终于缩回了身子,什么也没有发生。水抬眼望他,
不知是不是有几分失落。鱼只是将目光游离在水的耳畔,不敢去看那明澈的眸子。
“呐,你听过么,这么句话———”水开了口。
“鱼说,我的泪没有人知道,因为我在水里。”鱼很快接上。小学毕业的时候,
水曾经说过同样的话。那时候鱼拒绝了另一个女孩子的表白。女孩子找了别人来
“教训”水,却被水打了回去。那时水道歉,说鱼是因为被水拖累了,才不能让别
人看见自己的泪水。
“水说,我知道你的泪,因为你在我心里。”水那样说着,眼睛闪亮地望着鱼。
鱼想要像小时候那样低了头逃避,然而如今,低头却正对上水的目光。自己到底知
道水的什么,水又知道自己的什么呢?因为疼痛这样的小事,鱼常常忍不住哭,水
却从不。到底谁知道谁的眼泪?
“子非鱼。”鱼突然说了这样的三个字。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子非鱼,安知鱼之泪?子非鱼,安知鱼之别情?
次日,鱼一个人登上了去北方的火车。透过人群他看见背着书包的水,在急切
地寻找什么。鱼却没有叫她,只是轻轻念叨一句:
“这个笨蛋,初三了呐,居然逃学。”
从此杳无音信。鱼在北方上学,这里是一人一张课桌,陌生的人群里,孤僻的
鱼愈显孤单。却正迎上“酷”的潮流,淡漠的态度吸引了众多的仰慕者。
高一的时候,在众多情书之外,有女孩子向鱼告白。是校花,如果拒绝似乎会
激起“民愤”。鱼有点为难。对方的确是普通男生都会喜欢的类型,鱼却有着一套
自己的恋爱观,受不了逢场作戏,认为只有两个相知的人才能相处。
于是就如此回复了:“你了解我么?我们根本不认识呐。”
“就是因为不了解才要交往的呀,笨蛋。”女孩子笑容满满地看他。这一瞬间,
鱼仿佛看见水的笑脸。说得对呀,答应她罢。说出口的,却是:
“对不起……鱼离了水,就已经死了,也不能再被爱。”
“水?”
抛下一脸疑惑的女孩子,鱼匆匆离去。又用水当了挡箭牌么,或者,那是自己
的心声呢?也许,真的是对水无法忘怀。
真可笑。无论如何,水离了鱼也还是水。
水至清则无鱼。
水太纯真,太清澈。那样的眼里,容不下鱼的心。鱼这样安慰自己。
其实,当初迟疑着,什么也没有抓住的人,什么都逃避的人,又是谁呢?鱼无
论如何逃不过心底的声音。水不是鱼,然而鱼就是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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