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库尔班提到的哈伦布,在转场前是我的房东,那孜勒别克老汉的独丫头。鼻梁
细高,眼睛圆大,睫毛弯长。公认,是牧场上最漂亮的。
我加快了马速。
“老师,您听说过草地羊屎吗?”库尔班肯定看到我后脚跟磕了马肚子,知道
我不喜欢,就扯着嗓子,转变着话题。
身后,紫毛驴追赶上来。四蹄密匝匝,灰色的地壳在“哼哼”。他又追问了我
一遍。
不回答不礼貌,我有一搭无一搭地说,“草地羊屎,是草和羊的事儿。”
“对啊,是啊!”
我目光从摇动的马头上牵起,看着平远灰色单调的戈壁,也不想失去这个伴儿
:“羊屎屙在草地里,表面虽然看不清,正行儿在往草根儿暗地里使劲儿。草旺盛,
羊粪蛋化进了泥土。泥土肥,青草壮,羊吃了再屙。”
我让马缓慢了步子,和库尔班并行,又加了一句,“但有一样,一个重要的中
间环节别忘了。”
“您说,什么?”
“一定得有羊。”
“我听明白了,有羊才有羊屎。谢您啦。”
我虽然不正眼看他,但知道他在踅摸我。沉寂的戈壁上,只有蹄踏。听多了,
喉舌干渴。
“老师,您喝口水吧!”库尔班递过来一个驼皮水囊。
水,热腾腾,有一股怪骚味道,但我还是连喝了三口。交给他的时候,我的白
马莫名其妙地站住了。
库尔班拿水囊往马头上倒了两注,白马踏了两下蹄子,甩甩脑袋,不用吆喝地
自己走了起来。
呦,又学了一手。
库尔班说:“再跟您请教个问题。”
“你说!”我回头看看他,他正眯着眼睛,笑容可掬。
“您看羊屎蛋匀溜个儿,跟葡萄珠儿花生米似的。您帮助我思谋思谋,羊的肠
胃是不是盘机器?一次居然能制造出十几粒几十粒,粒粒相同大小一样的药丸子。
大小都一样,匀溜个儿。”
这家伙够神的,想像怪异。药丸?要救死扶伤啊!用羊粪蛋救死扶伤?邪性。
不过,任何东西都不可能只是一种用途。羊粪蛋儿也照样。
1989年我在西海固窑洞住的时候,房东老汉给他7 岁的女儿穿耳朵眼儿,就是
用两个干硬的羊粪蛋。夹在耳垂儿上,慢慢对揉。一直到把耳垂肉穿透,那丫头愣
没嚷疼。据我母亲讲,华北平原的沧州地区穿耳朵眼儿,与之异曲同工,只不过用
的是干挲挲的黑豆子。
库尔班说:“除了葡萄还有像石榴,麻果,葵花,一窝籽的挺多。但动物牲畜
屎,落地一片豆豆蛋,自然界里不多见吧?”
他这一说,我倒真想不清什么牲畜动物,有如此的粪便。
今天的库尔班,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和我转场前的印象不大相同。人际关系
中,很多状况如此。听说和传扬的是一回事儿,深入交往后发现差别挺大,甚至是
另一个样子,另一码事儿。关键取决交往的角度和起点,取决于交往时的环境和情
绪。我来了兴致,“估计是和吃草有关。”
“牦牛和骆驼也吃草啊!怎么是一大坨?有时还稀烂烂一摊。”
“你说的是。”被他问住了,我开始瞎说:“不过,没草绝不会有羊粪蛋儿,
当然更不会有羊了。草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羊粪蛋的形状。”
我这么说,是因为有疑虑。在内地一些发达的地方,羊不吃草,吃秫秸秆,吃
树叶,吃复合饲料。但好像拉的也是粪蛋,似乎没什么差别。
在帕米尔高原,羊只有草吃,羊只能吃草。草地对于羊,像命一样重要;羊对
于牧民也如同生命。而草地呢?草地是牧民的命根子。
帕米尔高原牧场上的草地怎么样呢?实在是不乐观。植物生长的几个必需:氧
气、土壤、阳光和水,一下,损伤了前两项。高原氧气稀薄,我们这一带草地,海
拔超过了4200米。土壤更甭提了,沙子石头,是这里的盛产。只有阳光,最泛滥。
泛滥到铺天盖地,泛滥得躲都没法躲。有点儿绿茵的地方,都跟着水走,在河沟、
在河流两侧。草原是称不上的,只能叫草地。好的草地,牧人习惯叫草场。不多,
就那么几块,像毡房里的家什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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