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哈伦布挑开门帘,在大家的目光里犹豫了一下,还是进了毡房。她把羊羔递到
库尔班怀里,走到被垛前,抱了一个褥子卷,垫在我后腰。她黄灿灿的大辫子,扑
扑簌簌落在我的胸前。扫了我的脖子一下,又很快抽了回去。她直起腰,系了系红
头巾。
我跟她搭讪:“羊羔在哪儿找到的?”
哈伦布从库尔班那里抱回羊羔回答我:“卡在石头缝里了。”说过,看看大家
没人插言,又说:“亏了这几天狼少。”
库尔班马上接过话:“不少,只不过都猫在犄角旮旯,拿狼眼珠子贼着我们呐!
别让它逮住机会,逮住机会,整个吞吃,连骨头都嚼碎咽下去,渣滓不剩。我们是
前边有饿狼,后边有雪豹。”
没人再接下茬。
哈伦布端着个茶碗,去炉子后边,蹲着给羊羔喂奶。眼睛,时不时错过烟囱,
看看我。见我看她,就低下头。
褥子卷,挤在腰上的确舒服。我靠实身子,再次逮住哈伦布的目光,向她点点
头,算是表示感谢满意。然后环视一下诸位,躲开狼的话题继续刚才的:“封禁草
场多长时间了?”
那孜勒别克老汉慢徐徐地说道:“转场过来没多久,快半个月了。”
我琢磨这里边一定还有问题,追根儿究底:“禁封的理由不充分啊!是不是还
有其他?”
“我说。”库尔班按着地毯跪起身,又把话抢到他嘴里,“是那边,塔吉克那
边跑过来一匹马。”
“你跟我一道来的,能知道多少,听老汉给我讲。”想着库尔班刚才对羊羔子
的那股亲热劲儿,我的气不顺。好像他亲热的不是羊羔,是哈伦布似的。
老汉感受到这种气氛,有点儿难为情,赶紧说:“老师,这你知道。好些日子
前,从塔吉克那边跑过来一匹大黑马。白天跟着羊群一起吃草,夜里就躲起来。”
“黑色的,高大得很。”买买都拉补充了一句。看我正在瞧他,又马上藏闪开
目光,打住话。
今天这些人都怎么了?好像我是山下刚来的干部,极其生分。
老汉说:“马是匹好马,跟那年贩毒案件遇到的丁点不差,像一胎生的,其实
有可能是它的崽儿。是我和买买都拉在水沟边下了绊子,才抓住的。听说以前也跑
过来过牲口,可我们是第一次碰到这种事,不知道怎么处理。放了它吧,它又回来。
再放掉,它还回来。我们转场来以后,老在三山沟里看见。留也不能留,轰也轰不
走。我们几个黑天白日地商量,最后推举我去了乡政府报告。”
老汉喘了喘,喝了一口奶茶。我掏出红河牌香烟,他点上一支接着说:“在乡
政府大街,碰到边防派出所的首长,首长让我把马牵到他们大院来,由他们跟塔吉
克斯坦国照会交涉,然后返还。”
“普通的民事,成了政府行为。这位首长也真够笨的。多麻烦,照会交涉,仪
式交接,花费时间不说,还要消耗财力。真正的伤财劳民。”库尔班说完,双手按
着屁股蛋子,拱直腰杆,挑衅地看着那孜勒别克。
“按说,人家派出所首长处理得没错,公事要公办。说以前哪个牧场有过这样
案件,也是这么解决的。可库尔班说得也在道理。错的是我,这全是我的错。”
那孜勒别克瞅了一眼库尔班。他在虚着目光点着头,那意思好像在鼓动在催促,
说呀,往下说。
“一我不该去报告,二我不该把马送到乡上。折腾来折腾去,马上马下,来来
回回,整整占了我三天的工夫。三天啊,能把整个羊圈围栏密密归置一遍。”那孜
勒别克老汉慢悠悠地说完,讨好地把红河牌香烟远远地探着胳膊,递给库尔班一支。
库尔班翻着眼珠看他一下,再看看买买都拉,最终还是接了,却没抽。只是夹
在鼻孔和上唇间,闻了闻,放在地毯上,话语很坚决:“归结为一个错好不好,就
一个错。第一个错没有,决不会有第二个错。”
库尔班无表情的面孔上,爬行着可疑。不知道他是为老汉他们开脱,还是落井
下石。若听成是错上加错,也未尝不可。
库尔班咬着牙觉得不够解恨:“其实你们完全可以召集所有的牧羊犬,围着那
匹马,一通乱咬乱叫,管保撵出它去。撵出去,什么事就都没有了。发生在我们自
己草场上的事情,我们完全可以自己做主。”
买买都拉忍不住插了一句:“狗儿光会叫,不敢上前。”
老汉点点头:“多喊来几只,成了群胆就大。从现在来看,库尔班是对的。”
库尔班抑制不住得意:“现在可好,麻烦得有头没尾,没完没了了。”
“怎么呢?”我问。总觉得好多内幕,还是没搞清楚。
老汉继续着慢徐徐的语气:“等把马交到人家手里,这需要时间啊。多长时间?
咱也闹不准。”
“这羊和马和草地有什么关系?说清楚。”我心里急,但表面和颜悦色。
“就是啊,那孜勒别克抓了马送到乡里去了,边界线上乱套了。”库尔班的敌
对情绪有增无减,丝毫没受到刚才老汉给予友好暗示的影响。
库尔班的再次挑衅,让老汉振奋起来,他也跪在地毯上:“我把马送到乡上回
来的第二天,一大早太阳没出,中山沟边界线上一只大狗在叫,一叫叫到老日头蹿
上山梁尖。狗要是这么叫,一准儿有情况,我就骑马过去看了看。嚯呦,这狗大得
像犊子似的,长条身子,细高腿,皮毛黑一块白一片,像我在县城见到的奶牛犊。
也怪,一见我来,它尥爪就跑。”
老汉用粗粗的手指,掐灭了烟头。
“我用望远镜追它,找到了狗的主人。那人块头真大,肩上斜背着一杆架子长
枪,胸前挎着一副望远镜皮匣子。双手搐在腰肋巴上,撂了檐子的白毡帽下,一双
黑镜子,正凶凶巴巴地看着我。”
“帽檐翻下来了?”买买都拉忍不住地问,但还是看了看我。
“是。”
“那是要打架怎么着?打就打!”库尔班肆无忌惮,连看也不看我了。
那孜勒别克瞄了瞄我,看我没言语接着说:“这是个地地道道的塔吉克牧人,
只是他今天的神态不那么友好。我正琢磨他,他用双手比比划划地指指脚下。我一
低头,嗬,一幅地图。”
“地图?”我觉得挺蹊跷。
库尔班看样子也第一次听说,催促着老汉:“地图,是那家伙留下的?”
老汉似乎有意识留出空当,让库尔班发问。“是!”
“一个放马放羊放牲畜的牧民,还会画地图,真新鲜!你往下说。”库尔班不
管不顾地催促老汉。还点着手里的香烟,递给老汉。
那孜勒别克老汉也没抽:“是地图,就是一幅地图。不是纸的,是地上的图,
真正的地图,就是那个塔吉克牧人安放的,在界石边上。”
“很大吗?”库尔班又在发问。
“像咱们两个人坐着的地毯那么大。”
“画的啥?”库尔班还是追问。库尔班这时候只顾那孜勒别克。我烦他瞪他,
他也不看我。
“不是画的,是用石子码放的。”那孜勒别克老汉再次强调了一下,但还是那
个语调,不紧不慢:“地图的外边一圈,是用黑石子围着,方方正正,像我们的牛
圈。中间一道界线,我们这一面用英语写着CHI-NA,他们那一方用俄文写着塔吉克
斯坦。一个象棋中‘马> ,是黑木头雕的棋子,雕得精细,活灵活现,放在我们中
国字母上,头却拧向塔吉克斯坦一方。”
老汉不说了,把口中的烟,从嘴角吹出,又长长地作了一个深呼吸。库尔班急
了,急得直在地毯上蹭手心。
老汉连抽了几口,把烟吹向头顶,语气快荡了一些:“读完这幅地图能理解,
意思是他的马跑了过来,让我们把马放回去。但他又用白色的跟米粒那么大的碎石
子,在图中间,码出一个箭头样子,冲过边界,进入他们境内。白石子代表羊,凡
在他们境内的白石子,都被劈开的草杆夹住。意思是,不还我的马,你们的羊就都
被抓住没收或吃掉。”
“什么东西,这不是威胁吗?什么破地图!”库尔班气冲冲地拍着自己屁股。
“你还甭说什么破地图,文字和图样都很好看,是精心照料出来的。石块石子,
摆放得也齐整,就像一幅艺术品。是乡干部这么说的。”
“所以你们再一次上报,我们的干部知道了,怕羊真的跑过去,惹出事端,就
封了那两块有临界线的草场,对吗?”我一下全明白了。
“对,来了两个乡上的干部,他俩一通知我们,我们就再也没敢把羊放到上沟
和中沟去。”老汉说。
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想了想问几个牧民:“我们先不说草场,说说马。假如
你们的马,跑到塔吉克斯坦那边去了,你们怎么处理这件事?”
“在地上画个图的办法挺好。”
“我们也可以写个字条。”
“字条用奶疙瘩压在界石上,告诉他们,请把马送还。”
几个牧民一脸的仁厚。
我强调:“还有吗?”
“没啦。”
我再次强调:“你们会要挟对方吗?”
“怎么会!决不会!街坊邻里的,干吗呀!”
“那他凭什么让我们送马,同时还要恐吓。”
“就是,马是它自己跑过来的,不还马就抓我们的羊,吃我们的羊。讲不讲道
理?”
“这种事应该心平气和地商量,哪有居高临下趾高气扬地威胁的。这么不友好!”
显然,库尔班的肚子,比谁的都胀。他的声音最高。
“我们肚子胀,还不单单是这些。”买买都拉说。
库尔班打断他的话:“我知道。肚子胀的原因,是我们的父母官,不仅不为我
们做主,还因为吃饭噎着了,连馕坑也砸掉填埋平整了,只让我们喝喀拉佐的河水。
怕人家,就不让我们放牧。那是我们的草场啊!”
静了一下,库尔班意犹未尽:“干部是我们的,草地是我们的。他们把党中央
的精神,背得滚瓜烂熟,碰到事情就抓瞎。”
“为百姓解难分忧,就是代表人民群众的利益。”我赞同地加了一句话。
“嗐,都是我的错,添乱,添难为。”那孜勒别克叹了一口气,说道。
“人家一吓唬,我们就退出两个山沟草场,像一只夹着尾巴挨打的狗。气节呢?
骨头呢?”库尔班的肚子越来越胀,再次冲着那孜勒别克,提高嗓门。
买买都拉强调了一句:“还有尊严。”
库尔班摇着脑袋:“马送还给他们,不失尊严。封禁自己的草场,还有什么尊
严可说。实际是怕惹出乱子,摘去他们的乌纱帽。”
“要惹出乱子或国际纠纷,问题确实严重。”那孜勒别克谨慎着语言。
买买都拉说:“能有什么乱子?能有什么纠纷?在这里转场放羊,都16年了。”
说到这里开始支吾“也许>>也许不能这么看吧,干部有干部的难处。”
库尔班把手从屁股后边伸到脸前,张开五指:“这草场要是他亲爹的,看他们
怎么处理?忍气吞声,这是不公平的。和平共处嘛,这原则都学习过,说了几十年
了。”
“谁知你当了干部,会怎么处理?”买买都拉将了库尔班一下。
“下辈子也轮不上我。”库尔班哭笑着脸说。
脚前,当烟缸的盘子里堆满烟头,我把还燃烧的,用茶水浇灭,又点上一根儿。
草场是牧民的命根子,这不是闲事,不能不管。
我从背包掏出纸本,展开写好《上诉书》三字。然后跟他们讲:“还马是个早
晚的事了,我们眼下要抓紧解决的是草场问题。草场等不了,羊群等不了。按你们
刚刚说的情况,我记录在案。然后你们每个牧民签上自己的名字。我下山一趟去城
里,递交到县委书记手里。”
看他们,个个低下头或东张西望。
“不想签字?不用怕,这不违法。”我加重语气。
“是怕咱给县委书记添麻烦添负担。”买买都拉一脸的难为情。
“他工作很忙。去年我去县里,就听说他累病了,住在医院。”那孜勒别克摇
了摇脑袋。仅仅这么几个小时,他脸上的皱纹更多了,人也显得更加苍老。
买买都拉不愧是那孜勒别克的好帮手,紧跟上话茬说:“是呀,是呀,这点事
儿我们能应付。总不至于把我们的羊,都饿死吧!”
“他是我们自己的县委书记,应该向他反映。我签!”库尔班伸出手,“我不
怕,老师您给我笔,我签字。”
忽然,一种难言的复杂情绪,纠缠在心头。我呼啦撕下这页纸,像撕掉一张日
历,撕掉一个白天黑夜,团了团,扔向门口。
屋里的气氛,骤然紧张憋闷。
哈伦布捡起纸团,展平,叠了几叠,放到怀里,出去了。一会儿,房顶上的毡
子,被拉开,空气一下清新多了。月牙露出一半,好像在探望。
“这么着吧,”我说,“明天天亮,我们去看看那幅地图,然后我先去乡政府
交涉一下,不顶事儿,再下山。”
没人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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