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天晚上,有敲门声,也许是风?我摸了个棍子轻轻走到外屋。
“小安,小芳,开门啊!”是女人的声音。我随即把门打开。
原来是老李太太和张嫂子,只见一个人背来一大捆柴禾,另一个人打开兜子,
里面是热腾腾的苞米面发糕。
“还没吃饭吧?看,我们给你们拿啥来了!”
我们跟她二人并不熟络,很让我意外。
“谢你们了……。”
“要不是李婶去催我,我还想不起来呢。你看这冰屋冷炕的!”张嫂子满脸的
内疚。
“唉,谢啥!快吃吧,趁热,啊!”老李太太飞快地将发糕递到我们嘴边。
“好吃!我们怎么做不了这么好吃?”小芳大口吞咽着问道。
“你们这么金贵的人,学这个干啥?”老李太太殷勤地与小芳攀谈起来。
张嫂在外屋点柴禾烧热水,烧炕。没一会儿就端来了两碗开水,又伸手摸了摸
炕。
“热了,可别睡凉炕,要病的。”张嫂子一向平和自然,“我看你们屋里太冷,
这个冬天怕是难挨过去。”
“要不,搬我家去吧!”老李太太眼睛亮亮地看着我。
“好啊!”小芳喊着。
“太给您添麻烦,过意不去。”她的话让我吃惊。
“那麻烦啥呀,不就是多两把筷子的事!”她抢着说。
“要搬就快搬。”她迫不及待地帮助我们。
“恐怕……”我一时不知该怎样拒绝。
“我们先走吧。”半天无语的张嫂说话了。
她不容分说地一把拉起了老李太太,硬拽了出去。
我长出了口气。
躺在热热的炕上,小芳说着那糕怎样的好吃,老李婆怎样的热情,我们怎样的
应该搬过去。
我听着,心,已飞出很远。
我们的处境确是很困难了,最可怕的是没有安全,也只好先搬到老乡家暂避一
时。
到谁家去呢?老李家?张嫂子急忙把老李婆拉走了,为什么?
想着这些我无法入睡。
第二天,起来后便直奔张嫂子家。平日我极少到老乡家串门,来她家也是第一
次。
进得门,不禁眼睛一亮,好干净的农家小院。
“快进来!”她迎着我。
把我让到热炕头上,端上茶和一盘瓜子,然后拿起鞋底子纳了起来。好亲切,
我就像到了久违的亲戚家。
只寒暄了几句,我很快进入正题。
听说全屯子你家的日子最好过?
可不敢说最好,还过得去。她笑着说。
老李太太家不如你家吧?我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她家现在也行,几个儿子都下地干活儿了,前几年她老伴儿刚死时差点。张嫂
说得很实在。
不宽裕还这样好客?我心里一阵不舒服。张嫂放下手中的活计,缓缓地说了起
来。
这老李婆有四个儿子,没有女儿,还都没有娶媳妇。老大今年快三十了,老二
也二十七八了,那老李头病了十年,就把这一家人磨得没精神了。唉!如今日子倒
是好多了,可为了大儿子娶不上媳妇,老李婆急得快疯了。
“没有人给他介绍吗?”我好奇。
“怎么没有!每年得有几茬人来说亲呢。”她笑着说。
“那……?”
“咱这地方的风俗,女方家是必须要彩礼的。男方岁数越大,要得越多。老李
家的债刚还完,总是给不了女方要的价儿,所以不好找。”她轻声细语。
“我们搬到她家也许不合适吧?”沉思片刻,我望着她说。
“我看,你们不嫌弃,就搬到我家来吧!”她真诚地说。
“你不怕老李太太多心,恼你吗?”我想,她应该顾忌这一层的。
“她也不会,我也不怕。”她说得干脆。
想这大千世界凡人之中,也有一正,一邪,各行其道。
我急忙回去搬东西。在女房东家我们挨过了这个寒冷的冬天。
春天来了。北国的春天是在四五月间,一时天地被染成了绿色。
知青们都回来了,继续着漫长的知青生活。开始有些青菜吃,女孩子的脸色也
好了起来。
地里的高粱拔头遍草,是妇女的累活儿。那天收工天已渐黑,我和小芳下山刚
走出屯边的树林,见前面黑黑的走过一个人来。
“等了你们半天了,咋才回?”是老李婆。
“是大娘啊。”我们两人同时说道。
“走,大娘做了荞麦面压,都上桌儿了,就等你们回来,快走。”她边说着,
边用手拉起我们的手。
顿时,我觉得饿了,把口水咽了下去。
“不去了,改日吧。”我客气地挣脱了她的手,示意小芳走。这样的饭在当地,
年节时才吃的。
“我上集现割的肉,都炖好了,看你们知青点没啥吃的,个个怪可怜的小样儿。”
她提高了声音说。
如此的隆重更不好随便享用。可是,我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我们吃的是
粗苞米面饼子和盐拌大葱,天天如此。
这时,我的手被她攥住了。
“这么细嫩的手,再干地里活儿就毁了!”在黑暗中,她讨好地摸着我的手说。
猛然我看见了那双刺探人心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我用力甩掉了她的手,转身跑
开。
我一路都在喊:小芳!快回来!直到嗓子喊哑。
然而,小芳被她拉走了。
“好吃吗?”第二天早上我问。
“你真是,有好吃的为什么不去?”她这话让我好郁闷。
晚上她又问:“能告诉我为什么不去吗?”
“无功不受禄,哪里有白吃的饭?”我高声问她。
“这是贫下中农的关心。就你清高!”有时她也很刻薄。“怨不得老李太太说
你人小主意大呢!”
讨厌的老李太太,我忿而不语。
但是,说到贫下中农的关心,我想起了父亲的话。阻止小芳接受贫下中农的关
心,若是细追究,也许会扣上是反革命言论。
我只能沉默。
后来,小芳常常被邀请去老李婆家吃饭,乐此不疲。
在没有小芳的晚上,我草草地吃完饭,便拿起书来。
悲伤,孤独与无望,折磨着我。
取出我的宝贝《简爱》细读。我家被抄时,我冒着生命危险偷出来的唯一一本
书。下乡后,没有文字可读,我和小芳每个月读一遍,以致很多篇章都会背了。
“简爱这本书是爱情经典。”她常有的浪漫。
“女人必看。”我附和着。
“我可以写出这样的书么?”她向往地眯起眼睛。
这是她的梦。一直,我都被她的梦感动着。
而今,如此有梦的人却经常去吃白食。可见人最难把握的是自己。
我的姨是一位教师,曾经说过:受不了寂寞的女人,不会有平静的生活。
“寂寞了怎么办?”我傻傻地问。
“看书。”那时我虽不懂,但记住了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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