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又过了一段日子，小芳为一件事高兴着。在地里干活儿也哼起了小调：“革命
熔炉，火最红……”
因为，她收到了一封海南岛的来信。
写信者是她父亲原来的部下，一位年轻军官。信中有好消息，小芳的父亲尽管
还不能联系，但确实活着。小芳热泪涟涟激动不已。信中还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才得到她的消息，非常关切她现在的生活。
我真心地为她高兴。
“他叫什么？
“署名宋志明。”
“你们不认识？”
“我想不起来。”
小芳礼貌地给宋志明回了信。一个月后，来了第二封信。
“啊，又来信了！”我故意高声说。
小芳瞪了我一眼，随即两朵红霞飞上了脸颊。“唉，思想别那么复杂！”
我不由得笑了起来。
由于盼望海南岛来信，日子过得飞快。我们的生活也变得有了生气。
随着夏天的来到，小芳安静了许多，不常去老李家了。老李婆每隔一天两天，
就让她大儿子把饭送来。
李大生长得矮而粗壮，人前永远叼着手卷的烟，趿拉着鞋。没上过什么学，很
早就下地干活儿了。
小芳见大生来，不太搭理，大生倒也自知，放下饭就走。
海南岛的信很准时，已然收到了五六封，小芳回着信，看得出来，她幸福。
一天晚上，还没有吃饭，小芳在写信，老李婆闪身进了屋，拉起小芳就往外走。
“我今天做了好的，你不去不行。”
“大娘啊，我今天好累，不去了。”小芳真的不想去。
我一直没有抬头，装作很认真地看着书。
“那可不行！都做好了，你忍心让大娘白忙活啊？”不由分说往外拽。
“大娘啊，以后你别再这样了，真不知怎么报答你？”小芳软了下来，恋恋不
舍地合上写了一半的信，被老李婆抓小鸡般的抓走了。
我看了一会书，心思又转到小芳身上……
宋志明，到底什么样呢？当年小芳父亲手下的年轻军官固然很多，她家落难后
能有此举的，只他一人。
小芳有空就把信拿出来，一封封一遍遍地细细品味。再看她，写满了甜蜜的脸，
无限温柔的眼神。
也许他能保护她？
记得有一天我又问：也许你把他忘了？
小芳无奈，递过来一封信。我只看了第一句，眼睛便潮湿了。
“你不认识我，那天给首长送文件去你家，你不在，我看到了墙上你的照片。”
“你现在比那时还漂亮呢。”我揶揄她。
的确，她卸去了憔悴，焕发出从未有过的亮丽，人也越发踏实了。这里的女孩
子大都以嫁给解放军为荣，小芳与海南岛书信频传，很快便家喻户晓了。
我这样想着，快要睡着了。
突然一个冷战：啊，不能睡，小芳还没有回来呢。我用凉水洗洗脸，继续等她。
又过了一个时辰，出去看看星星，夜很深了。
一股寒气袭来，突然有种不祥的感觉，我起身往村西头老李家跑去。
漆黑的路上没有人，整个屯子静得像睡死了一样。
来到老李家，我用力推门。门锁着，咦，怎么从外面锁着？
“小芳！”我大声喊，里面没有动静，连狗都不叫。
看看院墙，够不着，找了一块石头，站上去。院子里面漆黑，只有北房西头小
屋亮着灯，我大声喊：“小芳！小芳！小芳！”小屋的灯突然灭了，我的身体随之
沉下去，石头滚动，摔了下来。
我爬起来，捡了块石头去敲邻院的大门，怎奈石头被敲碎，里面无人应声。
这一夜小芳没有回来。
直到天未亮时她回来了，头发零乱地披散着，目光呆滞，一言不发脸朝墙躺下。
忽然间，她想起了什么，快步来到桌子跟前，一把抄起那封只写了一半的信，想也
没想撕得粉碎。怔怔地看着一地的碎纸片，嘴唇抽搐了一下，缓缓地合上双眼，大
颗大颗的泪珠子滚落下来。接着发出受伤动物般的哀嚎。
啊，小芳……刀子剜着我的心。
几天后，有电报来：母亲摔伤，双腿骨折。我火速回京。
再回来时已是秋天。人们在准备收庄稼，是喜庆的季节。小芳却异常消瘦，无
精打采，很少说话又百事无心。
夜间我们都无睡意。
“伯母全好了吗？”其实她没有见过我母亲。
“好得差不多了。”
“唉。”小芳低叹。
黑暗中我听到了抽泣。
她在思念父母。
窗台上放着几封信，是宋志明来的。没有拆封，想必是有来无往了。
她是温室中长大的花朵，连连的劫难，没有容她准备。
人间冷暖凭天造，谁能移动半分毫。这句话说得真好。
天快亮时，朦胧中有东西在身边晃动，睁开眼睛，发现小芳背对着我，双手用
力往下按着肚子，嘴里发出“咳，咳”的声音。
“小芳，你在干什么？”我爬了起来问。
“没事！”见我突然醒了，她慌张之极，慌乱穿鞋出去了。
几天后，在茅厕里我看到了更惨烈的一幕：小芳用木棍狠力捶打着肚子！顷刻，
我明白她怀孕了，要把孩子打下来。
我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抱住她，哭喊着：“小芳，不能啊！”
“不要，我不要！一定把他弄下来，我不要！”她推开我，更用力地打着，疯
狂地喊叫着。
“小芳，你做的什么事啊！”我失声大哭。
小芳用头撞着我的肩，号啕着，“是我馋，我把舌头割下来！我把舌头割下来！”
我紧紧地抱住她，哭成一团。
那年代，没有结婚的证明，医院是不能做这种手术的，反而大姑娘怀孕，这令
人畅谈的话题，会传播得远近皆知。
小芳用尽了方法，那孩子没有打下来。
这期间，老李太太每天送饭来，被小芳扔到窗外，喂狗吃了。
有个晚上，听见老李婆在门外叫：小安姑娘！请你出来，我有话说。我开门，
是她母子站在门外。
“什么事？”我问。
“跪下！”老李太太冲着她儿子一声呵斥，扑通，李大生跪在地上。
“小芳，李大生对不起你。以后他要是对你不好，天打雷轰，不得好死！”老
李婆的泪水落在衣服上，湿了一大片。
“看在我这老脸上，你就答应把事儿办了吧！”她也跪下了。
我一时愣住。
咣！一把剪刀扔了出来。
“滚！”是小芳狠狠的一个字。
“你们还是回去吧。”说罢，我转身进屋。
接着，小芳手捧一摞未开封的信，未曾说话已在流泪。
“你帮我给宋志明回一封信吧。”
看着这些信，我审视许久，无奈，只得拿出纸笔。刚要写，小芳按住了我的手，
递过来一张条子，要我照写。
“我是方芳同学，她已经在8 月22日患急性脑炎去世，告你知道。”那是她出
事的日子，她要把这事做绝，绝到底。
“你就这样写吧！”说罢将那些信紧紧地搂在怀里，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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