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小芳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只能马上结婚。
由我们原来的女房东出面，将小芳的婚事定下了日子，老李婆自是千谢万谢地
准备去了。
于是，老李家快30岁的大儿子娶北京姑娘的事传遍方圆几十里。
人们议论着。
“听说是把人家灌醉了，才弄到手的，这老李婆也太有能耐了！”
“知青的日子过得苦啊，熬不住了！”
“已经是双身子了，不结婚咋整？”
自此，小芳没有了眼泪，除了不见人，镇定得出奇。
直到结婚的前一天晚上，也是我们在一起的最后一夜。
“你可以试试爱他吗？”我真心地问。
“什么是爱呀？”她惨淡得令人落泪。
从此，简爱无须评论了。
这里，婚礼还在热闹地进行着，人们没有要散去的意思。
第二天，干活儿时有两个女人在大声地说着。
“听说一把菜刀放在炕上，大生进去就抹脖子！”众人饶有兴趣地听着。
冬去春来，雪未化尽时天还是很冷，小芳的产期到了。
老李婆欢天喜地，不单是要抱孙子，因为大儿子娶了有头脸的北京媳妇，如今
又有人给二生说媳妇，她高兴。
小芳生孩子的过程漫长而痛苦，很多人听到了她的喊声，整整一天一夜才生下
来。是男孩。
她太虚弱了，出了很多血，立刻昏睡过去。因小芳不与老李婆说话，便请了我
们女房东照应小芳坐月子。
两天了，小芳不看孩子，一眼也不看。
“你喂喂他吧，光喝水也不行啊。”女房东含泪求着。
“把他抱走！”小芳重复着这句话。
无奈之下老李婆让女房东把我请了来。
我抱起了这小小的生命，仔细看：那脸庞，那眼睛，像极了小芳，嫩嫩的小脸
皱皱着，爱意油然而生。我将孩子递了过去，小芳扭转头去，不理。
女房东过来解围，“都三天了，给他洗洗澡吧。”
我们把孩子放在热水中：轻轻地抚摩着柔弱的，细嫩的小身躯。腿，洗着他那
双小小的腿，霎时，我们惊呆了！两条腿无力地弯曲着，软软的没有知觉，他是两
腿瘫痪的畸形儿。
时间停止了。
屋内静得可以听见呼吸。
我陷入极度悲哀之中。在母亲肚子里面就残疾了的孩子啊，上天为什么要这样
对待你？
我一把将孩子搂进怀里，泣不成声。
“给我。”小芳察觉了，突然来抢孩子。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上下摸着那孩子的身体。
她不停地摸着，说着，“这是我的孩子吗？这是我的孩子？”
泪，像决了堤的水一样，落在那张小脸上，又湿透了小被子。
人做事情对与不对，要付出的代价是一样的。
小芳开始喂奶了，那孩子拼命地吸吮着奶头，他要活下去。
门外是老李太太撕心裂肺的哭声：“报应啊！老天爷啊，你为啥这样狠心！”
我厌恶地离去。
天未亮，有人用力敲我的门，急急地喊：“小安！快起来！出事了！”打开门，
冷风把女房东推了进来。
“老李婆把孩子抱走，小芳往山上追去了！”她几乎喘不上气来。
“山上？”我的心剧烈地跳起来。这里有老习俗：生下来就死了的孩子，送到
山上安葬：喂老鹰。
可是那孩子没有死！
“快走！”我拉起女房东，跑了出去。
我们一路狂奔，来到山脚下，看见小芳摇摇晃晃地在前面，艰难地往山上爬着。
我蹿上去抱住她：泪与乱发下，她那张脸惨白极了。显然没有来得及穿衣服，
只穿着一件单衣，鞋已经跑丢，身子颤抖着。血顺着腿在流，把裤子染红，又从脚
跟滴下来流在草地上。
“快去，快去救孩子。”她微弱地说，“唉”轻轻一声长叹。
“你背她回去，我上去。”我边说边把小芳往女房东身上托。
“不，别管我，你们都去吧。”她软软地倒在地上。“求你们，快去救救他！”
小芳无力地哭喊着。
女房东利索地脱下外衣，盖在小芳身上，转身拉起我往山上爬去。
那座山离屯子近，最矮。当我们爬到半山腰时，女房东“啊”的一声，顺着她
指的方向看去，两只老鹰在山顶上空盘旋着，我们拼命向上爬。
爬上山顶，我听到了孩子细微的哭声，看见了，那两只老鹰正在山崖边撕叼着！
只见女房东“喀嚓”折断一棵小树，向鹰奔过了去。猛烈地抽打着老鹰，嘴里
边怒吼着。老鹰被迫离开了，并不远去，仍在附近低低地旋飞。
我跪了下来：那小小的身躯已经血肉模糊，不一会儿便没有了呼吸。
被子是解开的，他光着身子任由老鹰去撕吃，可怜这样小小的身体，哪用几口？
抱他来送死的人，没有留给我们救他的时间。
这情景多少年来，我不能回忆，又无法忘记。
是谁跪在我身边？低低地哭泣着，是小芳。哀怨而凄厉，在山谷中回荡着。
邓肯女士在她的自传中写道：做母亲的只有两次哭声，在婴儿之生和死的时候。
我和女房东无法挖坑，只得找几块大石头，先将那孩子遮盖了起来。
我仰望天空乞求上苍：如果有来生，让他幸福吧。
小芳守在石头堆旁，无泪，无言，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她不想回去了。
翻过山坡的那面，住着一对年老夫妇，是守林人，我决定把小芳送到那里。老
人们欣然接受了，安排她住下。这里更贫困，不知小芳能否承受。
一个月后的一天，老李太太领着儿子来了。求小芳回去过日子，从前的一切罪
过由她承担，说到这里哀哀欲绝地大哭起来。
由于她长跪不起，两位老人被感动了，跟着掉眼泪。
一直沉默的小芳，突然在里屋说道：“你们听好，我此生决不再见你们。你们
要是再来，我就死在这里。”
老李太太及儿子三番两次之后只得作罢。
至此，是谁的债由谁来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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