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几年之中,小芳没有离开这山沟一步。守着她的孩子,与老夫妇相依为命。她
种树,种菜,不停地劳作着。
我去看过她几次,每次都是我在说这说那,她默默地听着,很少说什么。走时,
依旧是那惨淡的笑容,低声道:谢谢!
终于收到了小芳家里来的一封信。我欣喜若狂,飞奔着上了山,兴奋得连连摔
跟头。
小芳接过信,缓缓地打开,没有表情,似是与她没有什么关系。
“是伯父、伯母有消息了吗?”我着急着。
“是。”她平静极了。
“他们怎么样?”我实在想知道。
“还可以。”她说。
“回家了?”我有些生气了。
“是。”她的态度,让我失望又觉无趣,只得走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小芳家里频频地来信,后来我再送信去,她甚至不看了。
还是那惨淡的笑容,轻轻地道谢。
第二年的初夏,一辆军用吉普车来到我们房前,是小芳的父亲来了。由我领路
去找小芳。
小芳的父亲在这几年中,经历的磨难不是常人能承受的,但他曾是身经百战的
勇士,所以风范依旧,沉静而威严。不由得我肃然起敬。
想小芳对自己审视得如此苛厉,不愧将门之女。
往山里越走越荒凉。
“伯父,她那里……”我有些不安。
“放心吧,没有关系。”他拍拍我的肩膀。
他们父女相见的场面既无激情,也无兴奋。相视片刻,走上前去紧紧地拥抱在
一起。
难过,我不能不难过。
“埋乾坤,难埋英雄怨”,是自古来的故事。
他们父女坐在一块山石上低声地谈了很久。终于女儿先站了起来,要与父亲告
别,我知道小芳是不会回去的。
方伯父让勤务兵将所带来食物全部交给两位老人,客气地拜托后离去。一路上
再未开口,心情沉重到极点。
随之,家里为我办病退而奔波着,我可能即将返城。
那是一个阴暗的午后,老乡敲门说有人找我,我开门,迎面看到一位年轻的军
官。“我是宋志明,你好。”第一眼就觉得应该是他。心里暗暗喝彩,此君神态庄
重,身材修长,俊美而略带书卷气。呵,一表人才,他与小芳天地人间何等般配。
“……”我应该怎么说呢?
“我是从首长那里来,想看看方芳的坟墓。”他满脸肃穆。
“什么?你们首长让你看小芳的坟?”我的惊讶倒让他笑了。
“对,他说你也许会带我去看。”原来方伯父把这个球踢给了我。我想了想,
就顺水推舟吧。
他确信小芳死了,我必须领他上山。一路上我盘算如何对应,幸好宋志明是少
言的人。山坡上有一座孤坟,便指给了他。
“怎么没有碑啊?”他急切地问。
“啊,是小芳不让立。”我忙说。他摘下帽子,肃立许久,虽无大悲,难过之
情令人感动。
随后,绕到了老人和小芳的屋前,我请他在门外石头上坐下。转身进屋,两位
老人赶集去了,只有小芳在做针线活儿。
“小芳,宋志明来了,为你扫墓,你看。”我指着窗外说。小芳站了起来,向
外望去,一明一暗正好看清。
她默默地注视着他,眼泪噗噗地流下来,为宋志明,也为她。自孩子死后,这
是她第一次流泪。
啊,也许可以打动她?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我决心试试。
我倒了碗水递给宋志明,自己在他对面坐下。
“你是否回到首长身边?”
“没有,我还在海南岛。”他说。
我有些尴尬,怎能这样看低他?
“此次是休假吗?”我讪讪的。
“不是,工作告一段落了。每一段工作要四五年。”
“原来是刚告一段落就来看她了?”我有意让小芳听见。
宋志明低下头去,他难过了。
“她去世前说过有什么没有办完的事,或者有什么不能办的事吗?”我没有听
明白,愣愣地看着他。
“我帮她做。”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唉,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他的情未了啊,这样的男人与他共赴刀山火海吧。
我又进屋,小芳还在向外望着,却已完全平静。
“小芳,难为他对你一往情深。”
“不要说糊涂话!快领他走吧。”说罢,往炕上一躺,拉了被子蒙住全身。
“忘记过去吧,你们以后会多么幸福。”我动情地劝着。
任我千言万语,小芳不再吭声。
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的“愿”字,是用泪水写成的。
我终于要走了,选择了一天上山去与小芳告别。
老人告诉我,小芳在山那边种树呢。我来到她身边,她直起了身。汗湿透了她
穿着的两件衣服,汗水从她脸上往下流着。她用手抹了一把脸,静静地等着我开口。
“你决定再不回去了,是吗?”这是最后一次谈话,索性不用顾虑什么。
“是。”依旧是简短的回答。
“你这样付出一生是不对的,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不能了结在这里。”我
和盘托出了要说的话。
“还是你有抱负。”哦,她的刻薄。
“你这样做对不起方伯母啊!”我的眼泪涌了上来。
现在,她母亲每想起她一次,便晕过去一次,全靠药物维持。
小芳难过得将头沉沉地扭过去,在她面前怎能提母亲?
母亲,她曾经也是母亲!她沉默了。
我们都沉重了起来。也许她是对的,这是她的选择,她选择了痛苦,永远的痛
苦。
道别时,她还是那惨淡的微笑。
我的眼泪无法控制地流着。再见了,小芳。我相依为命过的朋友,你不会孤独,
因为你受住了寂寞,你现在懂了。
“小芳!再见!”我的声音从山谷中传开来。
小芳,最终不能原谅自己。用一生,来直面她犯得天真而毫无做作的错误。
女人的一生是宝贵的,用什么理由都可以为自己的错误解释,然后再去追求美
好的生活。
小芳,却不能原谅自己。不原谅就没有新的开始。
2000年我结束了在欧洲的学习与工作回国。那年的秋天,在深山中,见到了我
日日思念的小芳。
我们已经不再年轻,刻在脸上的都是“时间”两个字。
一排整齐的瓦房,是小芳的小学校,用她父亲补发的全部工资盖起来的。二十
多年,从这里走出了几百名学生考入县中学。
二十多年来,我在喧嚣的尘世中,厮杀搏斗,身心疲惫。不外是为名与利,满
身的浮躁。
她置身于深山,为着忏悔。默默地十年树木,百年育人。而今不仅满山树木茂
盛,几百名山里目不识丁的穷苦孩子成为有用人才。
心中的悔恨抵兑尽矣,她安然了。
她的特殊,是对人生认真到了极致。
这便是小芳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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