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他满足了，很快睡着了，可每次我都睡不着啊。我望着天花板发愣。看着他那
合不拢的嘴，他出气不是从鼻孔而是从嘴里，发出噗———噗———的声音，嘴角
淌着哈喇子时，我就想起了我的爷爷。嗨———，我要有这样身份的爷爷该多好，
偏偏他不是爷爷，是我的丈夫……

    我的朋友岳先生，是一个富翁。

    他虽然年过七十，但装束打扮总是刻意的年轻潇洒，一头染黑的头发油光可鉴。
西装革履白衬衣红领带是他的标志。他常玩年轻人的酷，行为语言无拘无束，比年
轻人还年轻人，按他的话说，七十而不逾矩。他总是精神抖擞，满脸幸福快乐，似
乎从来没有忧愁。不过，看起来，他的确显得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七十再少年，
努力花钱，及时行乐，把与年轻姑娘的性福生活进行到死，是他的人生信条和人生
的秘诀。要像小伙子一样与姑娘做爱，你就是小伙子，是他的至理名言。希望我们
这些权贵们向他学习，不要辜负我们的幸福社会。在大家面前，岳先生常常吹嘘自
己搂一个，抱几个，与年轻姑娘做爱，特别是开处的战绩。当我等批判他时，他说
他是在助人为乐，是大大的好人。

    每次看到他的得意劲儿，我就不由得想起巴金30年代的短篇小说《好人》，想
起小说的那个主人公穆东先生。

    穆东先生是巴黎一小镇人，他一个年轻朋友因为政治原因，被发配到非洲。不
久，朋友的情人生下一个女孩。三四个月后，对人生绝望的她，把孩子放到穆东先
生的家门口，写下“我把她交给你，因为你是他的唯一的朋友，你又是一个心肠好
的人”，然后，投水自杀了。穆东先生成了女孩的养父。女孩长大了，成为楚楚动
人的美丽少女，并爱上了一个巴黎来的富家青年。穆东先生为了霸占养女，在他们
订婚前夕，把女孩的身世告诉了青年，青年撕毁了婚约。在一个大雪天气，青年要
回巴黎，痛苦绝望的女孩跑到车站送行，几乎被冻死。穆东先生把她抢救过来，但
是，女孩也落下了耳聋的残疾。走投无路的女孩只得嫁给了穆东先生。

    巴金先生在小说的结尾处说，“我”不觉问自己道“究竟穆东先生算不算是好
人了”？“我”自己不能回答。

    读《好人》这篇小说是在20年前，阅读时候很震撼，认为这是一篇揭露资本主
义丑恶的好小说。当然，也自以为回答了巴金提出的穆东先生是不是“好人”的问
题。

    最初认识岳先生，是在20年前，我在香港工作的时候。读《好人》时，我刚到
香港不久。那时的中国是一个文学激昂的时代，我还是一个热情的文学青年。岳先
生是文革前某著名大学中文系的大学生，有很好的文学修养和很高的写作能力。他
做事沉稳，做什么事都不声张，是一个聪明智慧的人。我们在一起，常常谈论一些
文学话题和国家的改革开放。我读完这篇小说时，还与岳先生进行过交流。他说，
他中学时代就读过这篇小说，他对穆东的看法与我完全一致。他大学的毕业论文就
是论说巴金的短篇小说。他说，穆东不仅是资本主义文化的丑恶，也是整个人类的
哀痛。那时的岳先生意气风发，踌躇满志，80年代思想解放自由民主的理想让他无
限憧憬。对于中国的未来，他跃跃欲试。一次喝酒之后，他曾意味深长地告诉我，
我应该为这个国家做点事情。按当时的形势，他是一个时代精英。他很想干一番事
业，他似乎也能够干一番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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