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与岳先生相识在香港。只是因为我回国,我们交往时间不到两年。岳先生是
一个非常能干的人,一个有远大政治抱负的人,一个不露声色的有前途的高干子弟。
不过,他最初给我印象最深的倒不是他本人,是他讲的他一位老革命叔叔的故事。
80年代初,国家组织了一个大革命时期参加革命的省部级干部考察团去英、法、
德、意等欧洲四国考察访问。有关部门怕国家规定的出国费用低,不够老干部花费,
就特地派岳先生“陪”同老干部出国。岳先生重点“陪”的那位叔叔是出国考察团
团长。这位老革命在国外期间,每次外国人宴请前,他都要讲一番话,而且内容都
一样,就是你们资本主义国家是腐朽的,没落的,我们来不是向你们学习的,是想
找到批判的反面教材,回去教育我们的后代的。我们要批判你们的制度,制定发展
我们的社会主义,乃至共产主义国策等革命语言。他说一句还让翻译翻一句。其实,
年轻的翻译给他翻的是:你们国家工业是发达的、科技是进步的、管理是先进的,
我们是来向你们学习的之类的话。
岳先生说,我问叔叔,为什么老讲这些,而且每顿饭前都要讲呢?叔叔说,
“我革命了大半生,现在,不但踏进了资本主义国土,还要向人家学习,要吃资本
家的饭,不说说这些我咽不下去啊!我有愧于为革命牺牲的老战友啊!”岳先生说,
叔叔唯一的嗜好是钓鱼,于是,我说给他买副德国造鱼竿,被他拒绝了。他说,他
最喜欢江西革命老区老赤卫队员送给他的用江西翠竹做的鱼竿。他炫耀说,鱼竿用
五节制成,套在一起严丝合缝,足四米长,非常精致呢!叔叔说,看到翠竹制的鱼
竿,就回忆起在江西用翠竹林做掩护,跟敌人战斗的岁月。现在,用它钓鱼,让我
牢记休闲的日子,是多少人用鲜血换来的呀!岳先生说,那位叔叔知道花我的钱,
实际上也是花国家的钱。他不但一分钱没让我花,还把出国费用攒了下来,换成人
民币,如数捐给了他战斗过的江西革命老区上不起学的贫困孩子。
我想,岳先生讲这个故事,不是炫耀他的身份,不是要说他在领导眼中的位置,
或者说是用革命传统教育我。我清楚地记得,岳先生当时在讲这个故事时,眼睛湿
湿的,心情有些复杂沉重。那时,正是他想有所作为想干一番事业的岁月。
岳先生比我大两轮,这老家伙要干什么!
现在的岳先生,看来已经完全不是我记忆中的岳先生了。
在香港时,他已经是第三次结婚了。老婆长得也不错,高高的,胖胖的,颇有
风韵。他老婆比他小一轮,也是个高干子弟。应该说,与岳先生门当户对。岳先生
给我讲老革命叔叔时,说他的父亲也是个老革命,官至封疆大吏。后来,有人告诉
我,那哪是他的父亲,最多叫养父!文革时,他养父被打倒,他就与养父划清界限
了。他姓也改了,改回他原来的姓,不姓岳了。后来,他养父落实了政策,他又马
上改回了岳姓。这不,他养父当年参加东江纵队,在香港一带抗日,有身份,就是
有过香港户口。岳先生借此光,移民到了香港。他打着死去的养父的旗号,做生意
赚了不少钱。
尽管有了些钱,但这一切似乎与他的理想目标相去甚远。论说,他是有条件和
能力从政的。我不知道背后的原因是什么。我也没有兴趣再问。
小娜在我的办公室时,得意地让我看她微微鼓起的肚子。“我给岳先生再添一
丁,”她自豪地说,“我怀的是岳家的后代,是岳家血脉。我孩子出生之后,将是
名门之后。”我想,她肯定不知道,岳先生并非生于岳家。
小娜虽然怀上了岳先生的种,对我这里似乎还难以忘怀。
她说,为了便于和我经常联系,她让岳先生在北京给她买了套房子。她还要把
岳先生介绍给我。我忍不住说了,“岳先生我认识!”“啊?———”小娜诡秘地
笑了,她长长睫毛下的眼珠转了转说,“是的,在香港这样身份的(指家庭出身)
不多,我想你也应该认识他的,那我要跟他说了?”我连忙阻止,“还是不说为好,
我们很多年没联系了。我最好不参加你们的婚礼,他也不知道你认识我!”我倒不
是怕岳先生知道我和小娜认识,我是怕岳先生怀疑我在小娜面前戳了他的老底。他
也知道,我是了解他的身世的。在香港时,我也是给领导做秘书,也是在上层混的
人。“不!”小娜倔强得像个孩子。我真有些惋惜,这样天真的孩子怎么嫁给个糟
老头子呢。不等我思索完成,小娜又说,“北京我认识的人有身份的不多,我一定
把你们俩再拉在一起。”
这下,厌恶的情绪又冲上我心头了。我坚决地说,“请你尊重我,我不愿意让
岳先生知道我……”小娜又笑了,像在笑我愚蠢。“我实话告诉你吧,岳先生知道
我们认识,我也早知道你们认识。岳先生就是跟你秘书联系找你时,认识了我。不
过,是岳先生主动约我,跟我好上了,又跟他太太离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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