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天黑了。天黑得结结实实,十分浓重。这个夜真长啊!这辈子熬的夜多矣——
—当知青时秋收季节守过夜,当工人时经常上夜班,写稿子熬过夜,聊天熬过夜,
打牌熬过夜,有一次为了从广州赶回长沙看美国职业篮球队的表演赛,在火车上挤
着站了一个通宵。但哪一次都没有这个夜晚这么长。长夜漫漫。漫漫长夜。
天终于亮了。这里的天亮不是从天空开始的,是由下而上一层一层亮起来的。
似乎大地被黑夜包裹了一晚,终于承受不了,便努力地一点一点挣脱出来。那天还
出了太阳,阳光强烈,灼人肌肤。乡长找了顶草帽扣到我的头上,在我的身下遮出
一方阴影。我受不了那方阴影的重量,摘下草帽又甩回给了他。
我的头上一直冒着汗。大汗不止。
中午12点钟,谢副矿长过来报告,洞子打通了,里头的人可能都还活着。我起
身,直扑煤窿口。不一会,就有4 个人抬着一个人上来了。抬着的人被棉被裹得严
严实实,看不见头脸。又一阵,又抬上来一个。到下午两点四十分,4 个矿工都救
了出来。被救出来的人停放在矿部的砖房里,打了针,灌了药。我进去挨个看了一
遍。4 个人都活得好好的,脸有瘀肿,但眼神灵泛,气息调匀。
出了砖房,煤坪里站了一坪的人。头发全白了的老婆婆捧了一炷香,正在跟乡
长激烈地说着什么。她说的是本地话,我听不懂。乡长就过来,笑眯眯地跟我说:
老人家讲啊,这次是有县太爷在这里镇守,阳气大盛,阎王老子的讨命鬼拢不得边,
才得以遇难呈祥,逢凶化吉,保住了她细崽的命。老人家要给你磕三个头哩!
这么大年纪的老人家要给我磕头,我敢当么?我当然是不敢当的。但我很感动,
也更明白了一些事理。一个人在社会上生存、生活、工作,总是应该常常念着一点
什么,恪守一点什么,敬畏着一点什么,才能活得有分寸。
回到县里,我就开始进入角色,开始忙了。我的办公室里,常常坐满了人;我
家的门,有时半夜还被人敲得脆响;我在高寒的三圹乡,一住八天;我常常错过了
吃饭的时间,常常不记得家里的门钥匙丢在哪里了。
忙,而不乱,不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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