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每天清晨出牧前我都会像阿扎看我那样看一眼阿扎,从他眼神里我得到继续穿
它的旨意。有了阿扎坚定的支持我便踏踏实实穿着它毫无顾虑地走向牧场。我也像
阿扎那样爱护着这件皮袄,羊吃草时我裹紧皮袄坐在风雪横穿的大地上任寒风吹打
我羊羔般的身体。风雪吹来时我把脸和头埋进皮袄,温暖冻疼的耳朵。每一次冬天
来临我的耳朵都像吊在树上的柿子,红肿疼痛。我把头埋进皮袄里感觉很像把身体
包进了被子里,每天睡觉我都把头包在被子里。姐姐从不这样,每次醒来我都伸出
头去看她,金色阳光似金线样钻进帐篷照在姐姐身上,被阳光照着的姐姐美丽得像
神话中的仙女,雪白清秀。姐姐睡觉有一个习惯,总是把头扬得高高的,姐姐说把
头埋在被子里狼来了听不见,她总担心狼跳进羊圈吃羊。姐姐说牧人的耳朵不光听
狼还要听风听天气,什么都听,姐姐说牧人光有眼睛不行,耳朵应该跟眼睛一样明
亮才行。我知道这是阿扎的话,阿扎多次这样告诉过我们,阿扎的话姐姐总听得耐
心,做得到位,连阿扎牧羊的动作姐姐也学得一模一样。牧场的人说如果谁不认识
姐姐看看她走路的姿势,干活的动作就知道她是谁的女儿。的确,姐姐跟阿扎一样
走路腰挺得直直的,仰着头稳稳前往。姐姐很少穿阿扎的皮袄,她从来都穿母亲的
皮袄,有人开玩笑说姐姐是母亲的我是阿扎的。阿扎也很少叫姐姐穿他的皮袄,也
没有什么原因,只是成了一种习惯和默契,就像我和姐姐从来都睡在我们的小帐篷
里,阿扎和阿妈从来都睡在他们的大帐篷里。
清晨,姐姐穿上母亲的皮袄赶着羊群去放牧时,总是一边走路一边唱着她自编
的歌,似乎她的脚步一动歌声就自然地从她走动的步伐里韵致而出,溪水样甜美地
灌满山谷。
现在,太阳刚刚跳出大地,金色的霞光雨点般铺满大草原,照红了羊群帐篷和
草地。我的红苹果脸的姐姐正穿着阿妈厚重的羊皮袄唱着她新编的山歌走在山坡上,
晨光里青草挂满露珠,一个个晶莹透明像一颗颗亮亮的小眼睛。姐姐背着花色的保
尔乔,手里拿着阿扎编的牧羊的鞭子兴冲冲地歌唱。姐姐有一个奇怪的动作,每天
唱歌都会把头扭向太阳,这时候的太阳升得还没有房杆高,她一边走一边唱一边不
时去看东边的天空,好像太阳因她的歌声升起。而在下午太阳快要落山,我们家挤
奶时她从不去看西边的太阳,只看帐篷前的那座小山顶,小山顶完全黑了时太阳也
就看不见了。我和姐姐正相反,我爱看黄昏夕阳西下的景色,我喜欢太阳的金边铺
在草地钻进人身体的那种美感,在那血红的美景中我能听见太阳嗒嗒嗒带着音乐走
进大地的声音。今天姐姐又唱歌了,今天她没有唱太阳,唱的是雪山草地,可她的
眼睛看的却还是早上的太阳。
雪山的眼睛亮晶晶
那是光明的大地裸露的心
脚下的土地辽阔无边
那是佛祖赐给我的家园
地上的羊群星星般撒满草原
那是我们尧呼尔牧民富余的生活
我家的黑帐篷哟大帐篷里是我慈悲的父母
小帐篷里是我那羊羔般绵甜的妹妹……
我觉得姐姐她很了不起,什么都能编出来,她经常把我的名字编进她的歌里,
为了这件事我和她打过架,但没用,她照样义无反顾地编下去,像现在对着太阳那
执拗的样子,就好像这大地上只有她和红太阳。姐姐还用毛线编织出太阳、月亮和
大地,编出帐篷、羊和牧狗。毛线在她手里如一支神笔,什么样的风景她都能编出
来画一样铺在地上,她用毛线编织的金百灵现在还挂在我们的帐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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