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门外站着的来人是周养鹤。其实周养鹤原先并不叫这个名儿,养鹤是60岁那年
改的。周养鹤是个书法家,专事金文和章草,但却不似刘公和冯公,手里都捧着金
饭碗,人退休了,却在文联拿着一份不厚但也不薄的薪水,就是在家躺着睡大觉,
到时候
也有人将工资输进牡丹卡,想用时直接去银行取就是了。靠这份工资,虽然发
不了财,但解决温饱绰绰有余。
周养鹤却没有单位,也没有牡丹卡,全靠卖字为生。周公原先也是有单位来着,
不过那是50年代,在一家公私合营的中药房当司药,那年月,梅城人都称中药房的
司药为朝奉,而不是叫司药。周养鹤小时候闹过小儿麻痹症,右手落下残根,像鸡
爪似的总也伸不直,但左手却还利索。于是拿药时只能用左手抓。那年月,药房称
药用的全是小秤,那种小秤的秤杆比筷子还要细,秤盘也只有手掌大小。周养鹤右
手拎秤杆,左手抓药总是一抓一个准,几乎不差一钱一毫。朝奉抓药,是严格按照
处方的,那时梅城的几个名医,写处方都用毛笔,其书法拿到当今,比入选国展的
字,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周养鹤出一回药,就等于读一回名帖,几年读下来,脑子
里就记了很多好字,于是晚上回到家,就拿起毛笔临写起来。又过了几年,周养鹤
就成了梅城的书家了,哪家有个红白喜事,都来找他写个楹联啊什么的。逢到过年,
几乎半个城里市井之家门上的春联,都出自周养鹤之手。周养鹤写联,专给平民写,
哪个当官的上门求,却硬是不给。周养鹤写的对联,都是给人家祈福求平安的,可
是偏偏有一帧联子,却给自己带来了一场不小的祸。其实那副对联的内容写得并不
错,可是在那个特定的年代,却有了弦外之音。对联的上联是:松竹梅岁寒三友,
下联为:桃李杏春风一家。那一年正好是“文革”开始,刘青藤和冯爱莲又都双双
被打成了“反革命”,周养鹤的这副对联,就贴在自家门上,加上三人平时的关系
又极好,什么松竹梅岁寒三友,三友不就是这三人么;什么岁寒,岁寒不就是诬蔑
革命的大好形势么?革命的群众这么一联想,就发现了周养鹤的险恶用心,于是一
副对联,就将他牵了进去,这下三人真的成了岁寒三友了,同被发配到农药厂劳动
改造。
“文革”结束,三人都落实了政策,回家过起了日子,周养鹤尽管也过起了美
好的日子,却没能回家。
周公原先也有一个殷实之家。当年中药房的小朝奉,靠给市井人家写楹联渐渐
写出了名气,后来竟成了梅城的知名书家。“文革”前,梅城书画院就想调他去当
专业书家,被他婉言谢绝了,周养鹤说,历史上的大书家全是业余的,王羲之颜真
卿赵孟烦全是业余的,我写字是闹闹白相的,要我整天搭出个架子来搞书法,就没
有多大意思了,也肯定写不好。于是就继续当他的药房朝奉,继续抓药,继续读梅
城名医们的处方手札,继续拿书法来闹白相,竟是越写越好,后来上门求书者竟如
潮涌。因此周养鹤就用卖字换来的钱添置了一点家业,在南河沿买了一处房子,还
是一个带天井的老房子,并娶了一个在剧团唱青衣的女演员。周养鹤结婚不到两个
月就成了“牛鬼蛇神”,在市郊农药厂看管劳动,新婚妻子也只好在家守空房。让
女人守活寡,这在西方来说,是最不人道的事。妻子守到第三年,就再也守不住了,
跟本团一个演员结了婚,那个演员在城里没有房子,于是婚后就在原先带天井的老
房子里过起了日子。那段时间,街坊邻里都纷纷传说,周养鹤已经跳河畏罪自杀,
尸体随着运河水漂走了。妻子听着也就当了真,再说那年头,也不敢去打听,再说
就是去了,也找不到本人,那家在市郊的农药厂是生产“六六粉”的,那是一种极
毒农药,行人路过厂门口,就能闻到里面浓烈的药味,只能掩鼻而逃。
周养鹤平反的那天,连喝水的茶杯都没有顾得上拿,就直奔南河沿的老房子,
当跨进大门,看见妻子怀里正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坐在天井里喂奶,便急忙将朝
前跨的脚一下按在门槛上,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女人。起先,他当是自己看走眼了,
以为是邻居家的女子到家里来串门,可是定下神来再细细一瞧,正在奶孩子的正是
三年前的新婚妻子。那一霎,他就像五雷轰顶一般,站在门外竟有些摇摇晃晃。那
个女人起先也没有看出是自己的男人回来了,周养鹤关了三年,头发全白了,再说
临出厂门时,连胡子都没有来得及刮,女人看了一眼,竟没有看出来,当是路过的
讨饭佬。在这座城市里,经常有一些讨饭的串街走巷行乞。女人看了一眼就收回了
目光,看着怀里的孩子,她以为只要不理睬,讨饭佬就会自己走开,东家讨不到还
有西家么。女人奶饱了孩子,抱着站了起来,看见来人还立在门外,便喝道:你怎
么还不走啊?可是话刚出口,就看出站在门外的是自己的前夫。尽管是看出来了,
但还是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想问他点什么,可不知怎么开口,还想跟他作点
解释,想告诉他,她跟别人结婚,也是迫不得已的事。再说那个年代,只有跟别人
结婚了,才能证明已经跟他也就是跟反革命分子划清了界限,可是这千言万语,却
又不知从哪里说起。于是就呆呆地站在门里。周养鹤也想问一些本该问的话,可是
看到女人怀里的孩子,他就不想开口了,因为孩子已经告诉了他一切。他甚至都没
有问一声孩子的爹是哪个男人,扭头就走了。
当天,周养鹤在城郊租了一个农家小院,用笔墨滋润着自己饱经沧桑的心灵。
他后来一直没有到那家中药房报到,就靠写字养活着自己。开始的时候,他写的字
并不卖,只是用来换米换菜,当然这就足够养活自己了。再说那户农民家里的房子
多得住不了,闲着也是闲着。周养鹤除了每月付房租,还时不时地送幅字。那个农
民房东不懂字画,起先还不要,说要这有啥用?放在家里也不会下蛋。后来周养鹤
告诉他:我的字有收藏价。房东说,我家的衣裳都收藏不好,年年被虫蛀,再说这
字收藏在家没有啥意思,也不能当衣裳穿。周养鹤说将来你可以拿出去也能卖钱,
这才收了下来。可是没过几天,房东就将幅字拿出去卖了,还卖了个好价钱。
于是房东就提出来,要用房子来换周养鹤的字。听说字能换房子,周养鹤当然
很高兴,便一口答应下来,问要多少字?房东倒也爽气,说就写个幅字吧,当然条
幅要越大越好。周养鹤又问要多少大?房东说多大我也不懂,反正是越大越好,只
要屋里挂得上。周养鹤说那就八尺整张的吧。房东问八尺整张的有多大?周养鹤比
划了个尺寸,房东说好了好了!达成口头协议后,周养鹤当晚就在书斋里辟谷养气。
周养鹤有个习惯,只要一进入创作,就必须辟谷,胸中气场一旦形成,就是八头牛
也拉不回来。第二天,周养鹤已经研好墨,铺好了纸,正准备开笔,房东突然推开
书斋的门,说:周先生,我是用一个院子换你的字,十幅是不是少了点儿?那你要
多少?我看就一百幅吧!房东道:当然了,情愿不情愿还是你拿主意。
周养鹤是个爽气人,再说写字对他来说也不是负担,而是享受。自从搬进这个
农家小院,他就喜欢上了这个宅第。那刻,那怕房东是要一千幅字,恐怕也不会推
辞。周养鹤将自己在书斋里关了三天,一百幅八尺整张作品终于拿出,而且全是章
草。
周养鹤在房屋买卖契约上签字的当天,一辆“丰田”面包就开到了房东门前,
车上跳下来两个中年男人,将那一百幅字搬上车后,就开着车走了。后来他才晓得,
房东突然涨了行情,是梅城市府的一个小科长从中作的祟,那个小科长平时就
喜欢舞文弄墨,附庸风雅,曾上门向周养鹤请教过书法,明白周养鹤虽是个残人,
却是个奇才,将来其字必然是天价。听到周养鹤以字换房的消息,便将房东叫出门,
如此这般地调教一番。小科长说,既然看中了你的房子,还不赶快趁机敲一把,这
可是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爿店的好机会。房东说:我又不懂字,也开不出口,再说
一下子要了这么多字,我家里也没处放,将来能不能卖出去也是个事。小科长说,
你让他写,我全要了,当然亏待不了你。
房东按照小科长的话做了,收下那一百幅字后,就以一万元出手全部卖给了小
科长。
小科长拿到这批字后,当即辞了职,在梅城做起了字画生意,将那批字卖给了
台湾的一个画商,一下就赚了五百多万,成了梅城的一大富豪。而当初买字的那一
万块钱,还是通过关系在银行贷的款。房东后来听到这个消息,气得差点要吐血,
便找周养鹤倾抒心中的懊糟。周养鹤听后只是淡淡一笑,道:钱这东西,本来就是
身外之物,别看小科长成了富豪,说到底还是个穷光蛋,这种人已经穷到了身上只
剩下臭钱的地步了。
周养鹤买下农家小院,就请人装修了一下,给书斋起了个斋号,叫养鹤堂,外
面的小院也取名为梅花草堂,并正式启用了现在的名字。他要学北宋隐居在杭州孤
山的隐士林和靖,以梅为妻,养鹤当子,过一种完全隐居的生活,不过以梅做妻是
能做到的,养鹤当子却办不到,因为梅城除了公园里有几只丹顶鹤,很少看到鹤的
踪影,周养鹤也只能将自己的志向当作一种精神上的安慰。从那之后,周养鹤就从
这座城市悄悄消失了,就连写的字,也题款为养鹤道人,而梅城的文人,以前只知
道他叫周友芝。周养鹤隐居后,除了跟刘公冯公有交往外,就一下断绝了与梅城所
有文人的联系。
冯爱莲连忙上前开了大门,将周养鹤迎进屋让了座,道:周公大驾光临,快喝
茶!喝茶!随后就沏了一杯“碧螺春”,摆到他椅子旁的茶几上。周养鹤端起杯子,
掀开白瓷盖子推了推浮在水面上的茶叶,喝了一口,道:二位真有闲情啊!
话音刚落,冯爱莲便说:你都梅妻鹤子了,我们还不能有点闲情?
可是,人家都把拆字快写到我们背上来了!刘青藤说着,就显得有点激动,道
:这帮王八蛋,连老祖宗都不要了。
人家是改造老城,建设新梅城。周养鹤道:他们的革命口号可多了。
改造老城?再改造下去,这座城市全成方块水泥垛了!一座城市的建筑没有个
性,还叫什么城市!刘青藤道。
不要激动、不要激动!冯爱莲道:刘公,看茶!看茶!
周养鹤喝了一口,仰躺在藤躺椅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优哉游哉道:再过一
百年,地图上恐怕就再也找不到原来的梅城了!
还要一百年,我看过不了20年,不过这一天,我们恐怕是看不到喽。刘青藤道
:周公,你学过《周易》,会预测,你看他们会不会朝冯家祠堂下手?
要拆冯家祠堂!这不可能吧?周养鹤道:这些天。我几乎每天都要从冯家祠堂
门前走一趟,那里的墙上并没有用石灰水写拆字啊!
正因为没有写字,这帮王八蛋才好做手脚。刘青藤道:前些年市里拆的一些名
人故居。都没有写拆字,全是悄悄下的手,他们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周养鹤还是不相信,于是就走进冯爱莲画室,裁了六张宣纸片,在三张上写了
保字,另外的三张写了拆字,随后就卷起,揉咸六个小团,扔到茶几上,先让冯公
和刘公抓拿。谁知二公抓的全是拆字,这下才感到事情的严重。茶几上还剩下四个
小纸团,周养鹤将两只手掌合在一处搓了三下,摊开后又放到嘴边哈了一口气,再
抓上一个,掰开一看,竟是一个保字。便笑道:二公不必杞人忧天!
你不要书生意气!刘青藤道。
我学过《周易》,我的手是准的。周养鹤很有把握地说。
现在是二比一,这是事实。刘青藤道。
看来我们还是要想个万全之策!冯爱莲道:万一祠堂真的被拆了,我们坐失良
机,将来要被子孙后代戳脊梁骨的!
二公要是不放心,我们可以起草个东西,呈到市长那里去。周养鹤道:让市长
出面来说话。
这个主意倒不错。冯爱莲道:让父母官来作主,总比我们三个文人穷折腾好。
你是说写人民来信?刘青藤道:据我所知,市长案头的公文每天都有一大摞,
看都看不过来,哪有时间看人民来信?不过,我听人说,市长爱收藏字画,不如请
冯公画幅画,裱好后亲自送去,再写封信夹在里面,市长收了画,不就看到我们写
的信了?
刘青藤刚说到这里,周养鹤便说:此计甚妙!于是三人一边合计,一边就进了
冯公的画室,让刘青藤先起了人民来信草稿。信的大意是:梅城是一座历史文化名
城,以前很多古迹,由于保护措施不当,已惨遭破坏,远的也就是文革期间破坏的
不说,就是近年来遭到破坏的也屡见不鲜。如果市长大人能体察民情,就到南河沿
来看一看,这满街皆是的“拆:”字,真令人触目惊心。我们还听说,南河沿的冯
家祠堂,也可能在拆改之列,冯家祠堂乃宋代大文豪苏轼讲学之处,虽然苏子只在
这里讲过一月的学,也是有保留价值的。如果保不住,梅城将不梅城。信的末尾,
刘青藤又将自己花了50块钱在《梅城府志》上抄录的有关苏轼在梅园讲学的50个字
的记载,一字不落地抄在上面。初稿写成后,三人又逐字逐句推敲了几遍,接着让
周养鹤用蝇头小楷誊写在洒金信笺上,装进了一个信封。随后,冯爱莲站到画案前,
拿起一支长锋羊毫,开始画画。冯公饱蘸了浓墨,却提着笔站在已经铺好的宣纸前,
挠头抓腮,迟迟下不了笔。
冯公,你这是做啥了?怎么临阵却变成软脚蟹了?刘青藤道。
我不晓得市长喜欢什么画,再说给领导画画,是很难下笔的。冯爱莲显然想起
了前车之鉴。
就画你最拿手的,泼墨大写意梅花。周养鹤道。
对,周公此言极是!我们是要感动市长,让他出面来保护梅城的古建筑,当然
要画梅花,没有梅花,哪有梅城?刘青藤话音刚落,周养鹤却又嗫嚅道:这梅花好
是好,可是“文革”中,我就是写了那副“松竹梅岁寒三友”的楹联而落的难,现
在再画梅花,是不是有点儿……这事情刚开头,总要图个吉利,取个好兆头。
周公你这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了,现在是新世纪。刘青藤说着,就催
促道:不要再心不定了,就画梅花吧!
那我就下笔啦。冯爱莲说着,一个杀锋就开了笔。于是那支长锋羊毫就如惊蛇
入草,在宣纸上翻滚绞缠,片刻工夫,梅花主枝就画好,接着,随着笔颖的皴擦,
朵朵墨梅,也盛开起来。为了衬托梅花的傲骨,还在右下角画了一块石头,又在石
头上画了一只苍鹰。墨梅、寒石和苍鹰,组成了一幅意境浑厚的写意画。为了显示
三人对市长的敬意,冯爱莲先让周养鹤和刘青藤题款,三人题款显得比一人题更有
力度,更能引起市长的注意。于是便将笔先递给了周养
鹤。周公是书家,字的含金量很高。可是周养鹤接过笔,却迟迟不下笔。
周公,快落墨啊,你的墨宝一落,市长必然法眼大开。冯爱莲催道。
周养鹤还是站着不动,慢吞吞地说道:我看这幅画市长不一定喜欢,吃不准还
会弄得市长大人不高兴。
怎么会不高兴?刘青藤道。
你们看这老鹰的眼睛,市长看了会不会有别的想法?周养鹤说:老鹰的眼睛太
凶了。
老鹰眼睛不凶,就不是老鹰,而是瘟鸡了。刘青藤话音刚落,冯爱莲就说,周
公说得有理啊,市长要是看画时起了疑心,以为我们是借老鹰之眼瞪他,这不就歇
菜了?我们三人都没有在官场混过,谁晓得这些当官的是什么心思?当年我给前任
副市长画了一只蝉,还是他钦点的,不是也弄巧成拙?万一要是市长大人不高兴,
这封信不就白写了?
那你们看怎么办,要不就重画一张,画得喜庆一点。刘青藤正说着,冯爱莲就
将那张画团成一个团儿,扔到一旁,随后又铺开一张宣纸,一边调墨一边问道:你
们说应该怎么画?
我看就画红梅吧,红梅比墨梅来得喜庆,再在上面画几只喜鹊,大吉大利,市
长见了一定喜欢。周养鹤道。
你看这喜鹊应该画几只为好?冯爱莲又问道:这也是有讲究的。
我看就画两只,好事成双么!刘青藤话音刚落,周养鹤就说:这画上喜鹊的只
数,还是以市长家的人丁数为准,是几口人就画几只,如果市长家是三口人,你画
上两只喜鹊,就有点不吉利,万一要是遇上个天灾人祸,市长家真的死了一个人,
我们岂不有起咒之嫌?周养鹤这么一说,冯爱莲就皱起了眉头,道:可我们也不能
查市长的档案,怎么晓得他家有几口人?再说,有几口人丁,就画几只喜鹊,这会
不会被市长怀疑?说我们将市长的家人都比成了喜鹊?喜鹊虽是吉祥之物,可也不
十分高雅。说着,三人一下都默在那里,拿不出万全之策。
过了片刻,刘青藤眉头一皱,道:我看就画六只吧,六六大顺,市长的父母官
当得顺,我们的事也办得顺,岂不是两全齐美?
刘青藤一锤定音,冯爱莲便开了笔。一幅喜鹊红梅图很快就画好了,三人落了
款,就让冯爱莲的太太也就是冯师母拿到裱画店装裱。冯爱莲洗完笔,喝了两口茶,
就躺到躺椅上直喘气。冯爱莲前几年就查出有冠心病,稍一生气,再加上劳累,心
脏就感不适。本来画两幅画,是累不着冯公的,可这心里憋着的气,却令他心脏难
以承受。此时,他总觉着那一个个拆字就像刀子似的朝胸口戳来。刘公和周公一看
冯公脸带倦色,喝了几口茶,便起身告辞。冯爱莲本要起身送出门,却被周养鹤一
手按住,道:冯公,我们就听六只喜鹊报春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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