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刘青藤和周养鹤出了石库门,沿着南河沿走了一阵,随后两人就分手各走各的
回家路。周养鹤打“的”赶住西郊,刘青藤则跨上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那破
仑,晃晃悠悠顺着河沿的石板路骑着。本来,周养鹤打了“的”后,曾叫他一块上
车,将车子搁在车子的后备箱,先送他回家,可是刘青藤却说,还是骑我的那破仑
吧,将来南河沿要是真的拆迁了,想骑着那破仑在河沿颠一颠也找不到石板了。
刘青藤的家住在城市的东郊,是前几年拆迁后搬过去的,那片新宅区也是清一
色的水泥方块楼。按说,老两口住着两屋一厅,楼层也不错,虽不宽敞,却是风吹
不着,雨淋不着,也算是小康了。可自从搬进新宅,他就成天愁眉苦脸的样子,时
不时地长叹短吁。为此老太婆也就是刘师母就常劝导他:青藤啊,你不要不知足了,
能住上两室一厅就不错了,城里还有不少人家住着危房呢!他却回道:这叫住宅吗?
这不是住宅这是啥子?刘师母反问道。这是集装箱!刘青藤道:这预制板做的空心
楼板,楼上人家抽水马桶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就差能听见放屁了。刘师母回敬
道:你管人家的抽水马桶做啥?你过你的日子就是了,你们知识分子就是穷毛病多!
你要不喜欢这新楼,就搬回斗巷弄去住好了。
一提斗巷弄,刘青藤就气不打一处来,眼睛顿时竖了起来,气咻咻地说:你当
我不敢?没准哪天,我就卷卷被头铺盖一个人住到斗巷的马路上!说着,就在客厅
里转起了圈子。客厅里,电视机挨着写字台,地上桌子上堆满了书籍杂志,有点转
不开,刘青藤一转动,正好碰着桌上摞着的书籍,于是哗啦一声,就散了一地,这
下,转圈的范围更小了,刘青藤就像一头关在笼子里的狮子,只好在原地倒腾着两
只脚,一边倒腾,嘴里一边自说自话:斗巷弄、斗他娘的巷弄……
刘青藤的老宅原先就在北门老水关的斗巷弄,其格局与冯爱莲的房子差不多,
同属于晚清的建筑,前后有两趟正屋,两边有厢房,天井里还有一口水井。在梅城,
类似的老房子差不多都是这样的格局,梅城地下水源十分丰富,可以说是家家有水
井,人人皆喝泉。早在康乾盛世①,乾隆曾三下江南,三度下榻梅城,除了留了大
量诗文,还对北门水关的建设有御批,要将这一带建成园林式民居和商埠。只是由
于资金一时未能筹集到位,到了晚清方才破土动工。几年时间,一片明清风格的私
家住宅和商埠遂告建成,取名叫斗巷弄。顾名思义,是像一个笆斗,或者说是一个
大笆斗里摞着一个个小笆斗,四四方方的四合小院,一个套着一个,一个连着一个。
四四方方的小井,又连着地下的泉水,在北门形成了一个特有的人文景观。当然,
斗巷还有另一层含义,那就是要用笆斗兜住财运。刘青藤的老祖宗在斗巷弄买下这
处私宅后,就取名叫半园,所谓半园,是因为这个园子比一般的四合院要小巧一些,
也玲珑一些。正因为小巧玲珑,才更有江南私家小园的味道。半园临街的正屋,就
当店面做生意,从此世世代代在此繁衍生息,到了刘青藤这一代,已是四世同堂,
人丁兴旺。“文革”开始,刘青藤的父亲因是资本家而被扫地出门,带着母亲和一
帮儿女下了乡,刘青藤没有下乡,那时他已经是市清管所的一名掏粪工人。这份工
作是他听到父亲要扫地出门的消息而临时抱佛脚现找的,而且是个临时工。他的本
职工作是打扫斗巷弄六个大小公共厕所,业余时间就躲在家里写小说。
在清管所工作期间,刘青藤认识了一个漂亮的女工,这个女工后来就成了他的
妻子,也就是现在的刘师母。刘师母在那个年代是被派往农药厂看管刘青藤的,主
要负责给他递送写的检查。但在看管的过程中就悄悄爱上了被看管的对象。那时,
她是清管所的正式工,后来两人就结了婚,成为患难夫妻。当然结婚是运动结束后
的事,婚后两人相濡以沫。可是就在刘青藤退休之后,两人却闹将起来,后来竟发
展到大吵三六九,小吵天天有。
矛盾的起因是房子。70年代后期,刘青藤的父亲也就是那个老资本家带着太太
和一帮子儿女从乡下回到半园。岁月如水,人是经不起岁月打磨的,三磨两磨,父
亲就谢世了,姐姐妹妹也出嫁了。但一个兄长和一个弟弟仍在半园居住,还拖着一
个老母。两个兄弟每人身后都拖着一帮孩子,老屋
就显得有点挤了,婆媳间妯娌间常常会发生一些摩擦。不过这也是正常的,凡
人凡人,凡人就有烦恼,牙齿和舌头也有相碰的时候,况且是人呢!刘青藤将这些
都看得很淡,觉得这就是生活,就在这拥挤的半园里,他的小说越写越有味道,后
来就当上了专业作家。他总是这样认为,自己的全部才气和灵感,都来自这座老房
子。刘青藤退休后,每年都要去皖南的一处道教名山隐居,短则个把月,长则数月,
在道教清静之地读一些书,写点作品。两年前,他在名山一住就是将近半年,不仅
把《红楼梦》读了两遍,还写了一部长篇。当他背着厚厚的手稿唱着小曲走进斗巷,
突然看见巷子里歇着几台铲土机,其中的一台正高举着巨大的铲斗轰轰隆隆朝半园
开去,只听“卡——嚓——”一声巨响,半园的门楼就铲掉了半截。那刻,刘青藤
只觉得脑子轰地响了一声,身子也随着摇晃了几下,他稳住了自己,随后就冲到铲
土机前,大声喝道:住手!住手!
铲土机一下刹住了车,司机将脑袋探出驾驶室,骂道:老不死的,你找死啊你!
这是我家的私房,你给我住手!刘青藤气得浑身像筛糠,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你再不让开我就铲死你!司机喝道。
小子,你来铲吧。刘青藤仍一动不动地挺立着。这时候,几个路过的邻居围了
过来,告诉刘青藤,斗巷弄已经开发了,这是政府行为。刘青藤问道:开发了,那
我们家的人呢?邻居说,已经搬到过渡房里去住了,再过些日子,你们就能住东郊
的楼房了。邻居还说,在开发之前,拆迁办挨家挨户跟住户签了约,半园的拆迁合
同还是刘师母签的字。听到这里,刘青藤便像疯了一般,朝过渡房奔跑。当他走进
搭在运河边的像工棚似的过渡房,找到了自己的家,看见太太正坐在一台红灯牌收
音机前听锡剧《珍珠塔》。刘青藤进了屋,连旅行包都没有来得及放下,便瞪着眼
睛问道:拆迁合同是你签的字?刘师母点了点头,道:我这是以实际行动支持政府
搞开发。
话音刚落,刘青藤就将右手狠狠地照着太太的脸扇了上去。
刘师母捂着嘴巴,一股鲜血就从嘴角淌了下来。这是刘青藤婚后头一回打自己
的老婆,而且是在接近银婚的那一年。半年后,刘青藤住进了东郊的楼房,斗巷的
大部份拆迁户都住在这里。当他们搬进新楼的那天,正好赶上在斗巷地皮上新盖起
的夜总会隆重开业。开业典礼十分壮观,光是鞭炮炸飞的纸屑就在地上铺了厚厚一
层。很多原先的老住户都跑去看热闹,刘青藤也去了,不过是在子夜过后去的。当
他站在大门口看着那些满嘴散着酒气的男人和女人从旋转玻璃门内走出来,钻进停
在门外的轿车,便狠狠地朝地上吐了一口口水。
从此,刘青藤跟自己的患难太太有了不共戴天之仇,总是不能原谅她在拆迁合
同上签字的行为。尽管刘师母后来也向他解释:人家都签了,你的兄弟们也签了,
我也只好签字,再说就我们一家不签,也挡不住拆迁办,人家拿着市政府的红头文
件,我有什么办法?可刘青藤还是不能原谅。
这会儿,刘青藤进了家门,备受委屈的刘师母又坐在收音机前听《珍珠塔》,
戏还是那个戏,收音机还是那只收音机,可是刘青藤越听越不是滋味。《珍珠塔》
演的是一个落难公子中状元的戏,戏里的道具是一个珍珠做的宝塔。自从半园被拆,
夜总会取代了原先的斗巷弄,他只要听人提起有关古典建筑的事,心里就有一种莫
名的忧伤,珍珠塔似乎与斗巷风马牛不相及,可是一听到那些戏文,心里就不高兴。
因为珍珠塔也是一个建筑,而且是古典的。
刘青藤绕过客厅走进卧室,一头栽倒在床上,嘴里自说自话:房子啊房子,房
子是什么?那是祖宗的命脉,生命的根,房子没有法律保障,我们的法律还能保障
什么?刘师母听着从卧室里传出来的话,以为老头子又在构思小说,便将收音机悄
悄关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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