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又一个早晨开始了。每当早晨来临的时候,梅城总会发生一些意外的事情,按
照新闻记者的说法,这就叫新闻。狗咬人不是新闻。人咬狗才是新闻。这天,一桩
比人咬狗还要轰动的新闻在梅城悄悄发生了。
新闻里有故事,故事刚刚开始的时候,梅城的人大部分还在梦中酣睡,或者是
在梦的边缘徘徊。早晨的南河沿总是静悄悄、静悄悄的,只有古运河在不息地流淌,
细小的浪花就像是一只只女人温柔的手掌,轻轻地拍打着河堤的石头。梅城的早晨
是以动来显示静的,当然,这全是造物主的恩赐,是运河创造了这么美好的意境。
这时候,南河沿的石板马路上突然响起了轰轰的响声,震得河堤直发颤。冯爱莲一
下被这种响声震醒了,但随后又睡着了,自从接了那个匿名电话,他这些日经常失
眠,人躺在床上,总是处在睡眠和苏醒的边缘,所以他在梦里听到这种声音起先还
以为是幻觉,以为是以前留在脑子里的残存记忆。多少年之前,他曾看过一部反映
前苏联入侵布拉格的新闻纪录影片,那坦克履带碾过街面石头发出的声总使他不寒
而栗。当他完全醒了之后,再侧耳细听了一阵,这才发现有点不对头,声音不是来
自幻觉,而是发自门外。他急忙翻身下床开了大门,站到河边。这时候天还没有亮
透,城市弥漫着浓厚的晨雾,几步之外就看不见人影,冯爱莲只能听见声音,却看
不见发出声音的物体。但凭直觉感到这是一种不祥之音,比坦克履带碾过路面的声
音还要令人毛骨悚然。于是他就朝着声音奔跑,两只布鞋底拍得河沿石板路面发出
叭——叭——的响声。跑到声音的最响处才看清,那是一台铲土机,好像还是进口
的。铲土机开到冯家祠堂门前,突然转了一个向,将推铲对准了祠堂大门。
那刻,冯爱莲觉得脑门轰地响了一声,两只脚也有点发软,这些日子由于睡眠
不好,他的血压也不稳定。他闭上眼在原地立了一霎,就快步走到铲土机前,叉开
双腿,呈一个大字站定。
老不死的,活得不耐烦了是不是?铲土机驾驶室里突然探出一个肥头大耳的司
机,冲着冯爱莲喝道:让开!
你想干什么?冯爱莲喝道。
我想铲死你这只拦路的恶狗!司机道。
那你有种就铲吧!冯爱莲喊着,就将两只手叉到了腰间。
铲土机真的轰地启动了,像坦克似的朝着冯爱莲开来,铲斗上的尖齿雪亮雪亮,
正朝着冯爱莲的脖子刺将过来。就在铲齿顶着喉结的当口,铲土机突然刹住了车,
大耳司机又探出了肥头,嘿嘿冷笑了两声,道:还真不怕死啊?老不死的,你这妨
碍施工建设可是犯法的啊!
放你娘臭屁!从来不骂人的谦谦君子冯爱莲突然骂了起来,骂了这一声觉得心
里很痛快。这时候,到河边码头淘米烧早饭的几个街坊老婆婆听到冯爱莲的骂声都
拎着淘箕纷纷赶来,在他身后站成了一堵人墙。其中的一个老婆婆指着司机喝道:
你不要太猖狂,在你面前站着的可是我们梅城的大画家!
他画家再大,关我屁事!我是执行董事长的指派,正常施工,你们阻挡市政建
设,就是犯法行为!司机喝道。
你懂法吗?一个老婆婆反问道。
正理论着,后面又开来了两辆铲土机,铲斗高高地举在空中。后面来的两辆跟
先前的一辆并排靠到一起,接着也放下了铲斗,这样三个铲斗就像三只巨掌伸向冯
爱莲和他身后的几个老婆婆。进口的铲土机铲斗都朝上,看上去像一个巨大的簸箕。
铲
土机司机都从驾驶室里探出脑袋,一个劲地喊道:让开!让开!一边说,一边
就开着朝前顶,有两个老婆婆看着祠堂就要破土,便一人跳进一个铲斗,躺在里面
异口同声地唱了起来:
哎哟哟我的革命小将哎,
砸啥不能砸祠堂,
没啥不能没祖宗,
穷煞不能挖祖坟,
饿煞不能吃稻种!
革命小将哎,
祠堂是梅城的根,
掘了根我们就要断子又绝孙!
我的革命小将哎,
天地良心保住我们的根……
老婆婆这么一唱,冯爱莲这才想起这顺口溜是刘青藤先前编的,随着岁月的流
逝,自己早就淡忘了,老婆婆们却是一句不落地记着。不但记着,还唱得十二分地
动情,唱顺口溜的两个老婆婆都是从“文革”过来的,岁月已经将她们熬成人精了,
尽管白发苍苍,满脸皱纹,身子骨却挺硬朗。老婆婆们这么一唱,看热闹的人就越
来越多,将三辆铲土机围了个水泄不通。不多会儿,刘青藤和周养鹤赶来了,两人
都是接到冯师母的电话赶来的。冯师母在冯爱莲出门后,就跟到了祠堂门前,当看
清门前发生的一切,便赶紧回家给两人挂了电话。
刘青藤和周养鹤走到冯爱莲身边,一人挽着他的一条胳膊,横站在铲土机前。
这时候老婆婆们的顺口溜就唱得越发响亮:
……
祠堂是梅城的根,
掘了根我们就要断子绝孙……
双方正僵持着,沿河街面突然驶来一辆宝马车,在不远处停下后,从车里走出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长相很斯文的中年小男人。说男人小,其实一点也不小,长着
一米七的个头,这在江南城市里也算是高个头了,只是他的举动有些小里小气,或
者说不像个男人样。小男人走到三人面前,从脸上挤出一丝笑,随后就说你们有话
到市拆建办说去,不要在这里纠缠,这样下去有聚众闹事的嫌疑。当前,对我们来
说最重要的就是稳定发展,你们在这里挑起事端,会造成不良影响的。小男人一边
说,一边就伸出手去拖那个爬进铲斗的老婆婆,道:老太婆,这样不好,我们梅城
的外国人很多,你这副样子,万一被外国人拍了照,就会拿去当作攻击我们人权问
题的炮弹。
你是什么人?刘青藤问道。
我是开发商的代言人。小男人女里女气地说道:我们拆祠堂,是合理合法的,
我们的老总已经花钱买下这块地皮,我们有市政府有关部门的批文,你们在这里阻
挡我们施工,是不合法的。
花钱买下了地皮?我们怎么不晓得?刘青藤问道。
这用不着你们每个人都知道,这是市政府的统一开发安排,再说,土地是国家
的!小男人说。
土地是国家的,可是冯家祠堂是我们全市人民的共同遗产,谁敢在老祖宗头上
动土,我们决不答应!周养鹤话刚落,人堆里一个老婆婆就喝道:谁敢在老祖宗头
上动土,我就操他祖宗八代!
不就是几间破房子么?再说我们老总在买这块地皮之前,已经查阅了相关的资
料,冯家祠堂既不是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就连市级也不是,这样的老宅还是拆了的
好。你别以为我们只会搞开发,我们也是懂政策的!
不等小男人说完,刘青藤就道:祠堂没有被列入市级文物保护单位,那是市政
府工作的失职!不知道爱护文物的市长,市民就有权来罢免他!
刘青藤刚说到这里,小男人就指着他喝道:老头子,这可是你说的啊,你敢在
公众场合煽动对市领导的不满情绪!
是我说的,你去打小报告好了!刘青藤正说着,周养鹤就拉了一下他的衣袖,
并使了一个眼神。谁知刘青藤不理这个茬,将衣袖一甩,道:你朝我眨什么眼睛,
我不怕,文革的时候,我连牢都蹲过了,还怕什么?
刘青藤理论的时候,小男人就不停地按手机。不一会儿,一支头戴大盖帽的保
安队伍就跑步开了过来,像一把刀似的插入人群,随后就用手掰开围着铲土机的老
婆婆,有两个身高马大的,冲到铲斗前,像老鹰抓小鸡似的将躺在里面的两个老婆
婆抓了起来,举向天空。老婆婆像两只叉在鱼叉上的青蛙,在保安的手上蹬着腿,
舞着手,一边舞还一边唱着:
……
砸啥不能砸祠堂,
没啥不能没祖宗,
穷煞不能挖祖坟,
饿煞不能吃稻种……
老婆婆这么一唱,又有几个老婆婆爬进了铲斗,还有一些手拉手站成人墙,站
在铲土机前。与铲斗利爪相比,老婆婆们的身子显得有点太柔弱了,但老婆婆有老
婆婆的优势,她们是弱者,弱者是容易引起别人同情的。再说老婆婆们也有一股子
前赴后继百折不挠的精神,老婆婆们有的躺在铲斗里,有的爬进了铲土机驾驶室,
还有的干脆四仰八叉躺在祠堂门前。前面的被保安抬走了,后面的又横着躺下。由
于保安的撕扭,不少老婆婆的上衣钮扣扯掉了,露出了内衣。季节已经是暮春,江
南本来就闷热,老婆婆穿得又少,有个老婆婆衬衫里面连个背心也没有穿,因此当
钮扣一掉,就露出了两个像面袋似的老奶子,在胸前直晃荡。这么一晃,就招来了
越来越多看热闹的人,见是一帮保安在跟老婆婆过不去,都纷纷声援,有的干脆掏
出手机打“110 ”。
不一会儿,街道派出所的民警来了,先是止住了保安。这时小男人及刘青藤、
冯爱莲、周养鹤就走上前跟民警理论,民警听了这边的,又听那边的,将手一挥道,
这事我们解决不了,我的职责是维护这里的治安。民警这么一说,小男人就指挥司
机再次启动铲土机,当三台铲土机再次响起轰轰隆隆的响声时,老婆婆们又一涌而
上,团团围到铲斗前。
小男人一边指挥保安驱赶老婆婆,一边从皮包里掏出一份印着红刊头的文件,
对警察说:我们是执行市府的开发政令,是合理合法的,他们是聚众闹事!一看小
男人挥动红头文件,刘青藤也从旧皮包里取出那份一个月前录抄的有关大文豪苏轼
在冯家祠堂讲学的便笺手札,道:我这里也有史料,我的史料比你的红头文件还要
硬!
你手上拿的是什么史料?小男人像一只跳蚤似的跳到刘青藤面前,眼光朝他手
上举着的手札扫了一下。道:你这是什么手抄本?
刘青藤道:我这是从《梅城府志》上抄来的史料。话音刚落,小男人就喝道:
你抄来的,这符合法律手续吗?自己给自己找证据,没有第三者的证明,你这是在
玩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刘青藤道:什么,我是自己给自己找证据?冯家祠堂是我
自己的吗?我是在过家家?你算什么东西?话音刚落,小男人就说:我说老头子,
你嘴里放文明点好不好,你骂人是违法的!我们现在是以法治市,一切都要按照法
律程序办事,我们拆迁老祠堂,是有法律依据的。
小男人一边说,一边举着那份红头文件不停地挥舞。文件刊头上的红字很醒目,
在挥舞的过程中就在小男人头顶形成了一道彩虹。那刻,小男人的样子看上去就像
电影《列宁在一九一八》里的那个在广场上发表演讲的列宁同志。小男人是西装革
履,手上戴着名表,身后停着名车。而刘青藤手中却只有一张双格便笺,既没有大
红的刊头,也没有公章,再说身上穿的也是一副寒酸相,看上去跟扫马路的差不多,
于是人群里就有
人说:既然是市府下了红头文件,老头子你就不要再筑拦头坝了,听政府的没
有错!
我手上也有史料,我的史料比他的红头文件还要硬气,北宋年代,苏轼曾在这
里讲过学,这祠堂可是我们梅城的文物,应该受到保护。刘青藤说着:也挥舞起手
中的便笺。
照你这么说,苏轼在哪里撒过一泡尿拉过一泡屎的地方都要成文物保护单位了?
不错,苏东坡是来过梅城,可也不能因为他来过,这梅城的一块砖一块瓦就动不得
啊,我们还要不要发展了?小男人说:再说你手上的东西依我看是你自己编造的,
你要是真有种,就拿出《梅城府志》的原始复印件来!
小男人说到这里,刘青藤太阳穴上的青筋就突然鼓凸起来,扬了扬手中的便笺,
道:好,你有种就在这里等着,我立马就去复印原始史料,好不好?
好啊,我就耐着性子在这里等,反正耽搁半天开工也没有关系,你去拿吧!小
男人话音刚落,刘青藤便冲出人群,跨上那破仑。
那破仑一路叮铃当郎响着,像一只受了伤的大鸟,飞离了南河沿。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