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刘青藤登着市博物馆的木质楼梯走进地方志阅览室的时候,太平公主正坐在藤
椅上织毛衣,还是上一回刘青藤看见的那件红毛衣,严格地说是一件背心,红背心
上织着很多美丽的图案,像网似的。在这座城市里,漂亮的女人在春季都喜欢在衬
衫外罩一件毛线背心,显得既典雅又庄重。地方志阅览室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借
阅者,静得能听见竹针穿过毛线眼的声音,这种氛围非常适合身怀六甲的太平公主
打毛线。
太平公主手中的竹针正穿向一个毛线眼,突然抬头瞥见了刘青藤。
你怎么又来了?太平公主问道。
我要再查一查《梅城府志》。刘青藤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那你得先去办借阅手续。太平公主说完,又接着打起了毛线。
我有博物馆的借阅证。刘青藤说着,就从提包里拿出一个塑封小证件,放到太
平公主面前的桌子上。刘青藤是市文管会的会员,按照博物馆以往的规定,凡是会
员持本馆的借阅证都享有免费借阅资料的待遇。
现在博物馆有新规定,凡是借阅古籍,都要办临时借阅证。太平公主一边说,
一边迅速打着手中的毛线。放在面前的借阅证,连扫都没有扫一眼。
刘青藤只好连走带跑,下到一楼办理了临时阅览手续,当然又交了一笔古籍阅
览费。随后又上楼跑进阅览室,将临时阅览的手续凭据放到太平公主面前。
太平公主拿眼扫了扫手续凭据,这才慢吞吞放下手中打了一半的毛背心,手上
拿着一块香水手纸进了古籍资料库,过了好大一会儿,才一手用香水纸捂着鼻子一
手捧着古籍走了出来。那本线装的《梅城府志》放到刘青藤面前的桌子上,一股浓
重的霉味就直冲脑门飘来,刘青藤嗅了嗅鼻子,作了一个深呼吸。刘青藤对这种发
自古籍的霉味有一种亲切感,觉得这霉味里有历史的沧桑感,嗅到这霉味就觉着自
己能跟古人对话了。
刘青藤戴上事先准备好的一副新的线手套,就轻轻翻起来。掀开扉面,就看见
里面的宣纸布满了霉斑,他一页页朝后翻着,因为他清楚地记得,有关大文豪苏东
坡在祠堂讲学的那个记载是在府志的第366 页。他离开祠堂前曾回了一趟家,拿了
一台傻瓜相机,还带上了这一个月的工资,他要用相机翻拍下这仅仅几行字的文献
记载,然后再拿到图片社去快速冲印,随后拿着印好的文献到现场跟小男人交涉。
这个短短几十个字的记载对于他们三个隐士来说,对于那帮老婆婆来说,等于是十
万火急的救兵!想到这里刘青藤的手就有点颤抖,手一抖掀翻府志的时候那发了黄
的纸张也跟着抖动。因此就翻得很慢,生怕手重了会将其中的一页抖裂。这是梅城
的历史啊,这是梅城后人的命脉所在,他深知一个不要历史的民族最终要遭到历史
的淘汰。
终于翻到第365 页了,再朝后翻一页,就能看到那几行熟悉的记载了。此时,
他的右手抖得更厉害了,脑门上的两根青筋突突地响着,仿佛那里安着一个发动机。
他闭住了眼,养了片刻的神,又用闲着的左手按了按太阳穴,然后再缓缓地睁开有
点发沉的眼皮。
当他朝后翻了一页,眼前突然一阵晕眩,一片黑云罩到了眼前。他又揉了揉眼
睛,再次将头埋了下去。
他的头在府志前埋了足足有一支烟工夫,随后就突然抬起,像猛狮发怒似的喊
了一声:啊——!
府志里的366 页霉得斑斑点点,所有的字迹都认不清了,而他记着的那几行字,
已经被虫子蛀空,只留下一片连着的蛀孔!他起先还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上次
来查阅时,这本厚厚的府志虽然有霉昧,可上面的字迹还是清清楚楚,不至于事隔
一个月,就被虫子蛀空了。再说虫子们下口,也不至于就专门蛀那几行字呀,好像
是事先商量好了似的。刘青藤用两只手使劲揉着眼睛,自从接到那个匿名电话后,
由于睡眠不好,他的眼睛经常发花,可是任凭怎么揉,还是找不到那几行都能背出
的文字记载。当他确信那几行字已经被蛀虫蛀掉,便缓缓地将脑袋从府志上抬起。
跌跌撞撞朝楼梯口走去,绕过太平公主时,连个招呼也没有打。踏上木质楼梯,他
走的步于是S 形的,后来出了博物馆,就一路狂奔起来,一边奔跑,一边不停地剥
着身上的衣裳。
南河沿老街,冯爱莲和周养鹤正和一帮老婆婆手拉着手,跟小男人身后的铲土
机相持着。小男人的身旁,立着面无表情的保安和警察。看热闹的人也越来越多,
几乎塞满了整条街。冯爱莲看着有这么多的人围着,就有点激动,于是就放开嗓门
唱起了《义勇军进行曲》:……用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这么一唱,身后的老婆婆也跟着唱起来。
就在这时,浑身脱得一丝不挂的刘青藤拨开人群,冲到了祠堂门口。
人群中发出一阵潮水般的喧哗,站在铲土机面前的老婆婆都纷纷用手捂住眼睛,
有的干脆蹲下了身子。
冯爱莲连忙走上前,脱下头上戴着的一顶礼帽遮着他的下腹部位,道:老刘,
你怎么这个样子?刘青藤一边嘿嘿笑着,一边用手拨开冯爱莲拿着礼帽的手,道:
那段文字被蛀虫咬掉了,咬掉了!这狗日的蛀虫,这城里的报纸书籍满天飞,它不
咬,偏要去咬那几十个字。说着,就仰天大笑一声,掰开周养鹤捏着他胳膊的手,
沿着南河沿狂奔起来。
当天晚上,刘青藤就被送进了市精神病医院,当陪同刘师母一道前往医院的冯
爱莲和周养鹤从医生手中接过诊断书时,一下都傻了。诊断书上的结论是狂躁性精
神病。第二天早晨,当天出版的《梅城日报》头版右下角发了这样一条消息:一个
精神病患者在南河沿聚众滋事阻碍市政建设。副标题是——患者裸奔前曾去市博物
馆骚扰。
新闻时时有,日报天天读。这条新闻无疑给梅城人增添了饭后茶余的谈料,知
道博物馆有个太平公主的人说,这老东西肯定是犯了桃花疯。
三天后,南河沿拆迁工程正式启动,首先破土的便是冯家祠堂。就在破土的前
一天夜里,祠堂里的几块匾额和墙上的壁画,全被整体切割,不翼而飞,就连那几
棵百年老梅,也不知去向。后来就有人推测,可能是从浙江路上来的文物盗窃犯作
的案,这些人平时都经过专门训练,能飞墙走壁,偷鸡摸狗,别说是祠堂有人看管,
就是警犬也能对付。当推土机巨铲轰隆隆铲向祠堂大门的时候,冯爱莲正在书案前
画画,他画的是一幅山水,说是山水,其实就是冯家祠堂,这幅画他已经构思几十
年了,只是一直没有动笔。那天夜里,他从精神病医院回到家,就铺开一张八尺整
宣,开始勾线。整整三天,他不吃不喝,只是埋头作画,冯师母在一旁伺候茶水,
也不喝一口。画到第四天早晨,他才画了祠堂的一个角,一幅大型山水,一般都要
一个月。这时候,天亮了,冯师母端着一碗熬得稠稠的桂元莲子粥进了画室,刚走
到画案前,外面就传来铲土机的隆隆声。冯爱莲听着,手中的毛笔就落到了宣纸上,
将刚刚画好的祠堂角染黑了一大块。冯爱莲看着慢慢洇开的墨团,突然仰天大笑一
声。随后就倒下咽了气。
冯爱莲的丧事,是周养鹤一手操持的,丧事其实很简单,只举行了一个遗体告
别仪式,而且去告别的都是梅城的一些居士,周养鹤将刘青藤也请去了。本来医院
不同意,说是这样出去说不定会出事,但周养鹤说刘青藤是死者的生前好友,不去
看一眼,不说生者会留下遗憾。死者也不能入土为安,再说也是最后一面了。后来
医生让刘青藤服用了大量的镇静药,才勉强同意由家人陪同前往殡仪馆。刘青藤在
刘师母的搀扶下缓缓走近安详的冯爱莲,突然俯下身子,轻声问道:冯公,祠堂门
前的铲土机还没有开走,你怎么就安心在这里睡大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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