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雨一直下,下到黄昏了都没个要歇的意思。
蓝姐在门口望了一回,说,真是的!都什么节气了,还这么淅淅沥沥女人撒尿
似的,都赶上梅天了!
蓝姐转身回到店堂里,找出盒老磁带,把录音机开得很大声,姑娘们就有一搭
没一搭地跟着唱:
千年等一回
等你回来啊
……
是谁在耳边
说,爱我永不变
为这一句话
哈——啊
……
唱到“西湖的水,我的泪”时,姑娘们都突然很齐声,把蓝姐吓了一跳。
蓝姐笑了,说,明天就让你们到西湖边逛逛去。
姑娘们正唱着呢,发廊外悄悄停了一辆车,从车上下来一个男人,大黑天还戴
副墨镜,做贼似的看看左右,转身闪进了发廊。
蓝姐看在眼里,笑在心里。她已经大概知道来人是什么货色了,属于钱不多不
少的那种人,偶尔出来打野食,花钱却不会太吝啬。
蓝姐把墨镜迎了进来,说,先生,理发还是按摩?
墨镜有些不好意思,说,按摩按摩!干了一天活,累得个腰酸背疼的。
蓝姐看他装模作样,有些想笑。她把墨镜拉到一旁坐下,趴到他耳边说,先生,
你不来点特色服务吗?我们这里的小姐手法都不错,包你满意。
墨镜支吾道。可以带走吗?
蓝姐笑了,当然可以!
蓝姐赶紧给小姐们使个眼色,小姐们就在墨镜面前站成了一排。
那一刻,李俏正在走神呢,被小姐们挤在后面。
墨镜看了几个来回之后,招手让蓝姐过来,耳语了几句。
蓝姐笑了,行了,姑娘们,你们都歇着吧,俏,你过来。
蓝姐说,先生你真有眼光,把我们这里最好的小姐挑走了。
墨镜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脸带羞涩,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
李俏跟着男人走的时候,小姐们个个脸上都露出嫉妒又装作不屑,说,有什么
了不起的!不就是有个车嘛!
蓝姐看出了她们的嫉妒,说,谁叫你们平时不长进的?人家李俏得空就看书,
书看多了,就有文化,有文化了就有气质,有了气质,当然就招人喜欢了!
第二天早晨雨还在下,墨镜用车把李俏送回到发廊门前,约好下次见面的时间,
就走了。
这次出台,李俏很兴奋。墨镜除给了500 元外,还说以后每个礼拜找她两次,
一个月总共给她3000元。问李俏同意不同意。
李俏当然同意了。一个月三千,一年就快四万了,除了学费,生活费都够了。
李俏顿时觉得自己已经走到了大学的门口。
天黑的时候,姐妹们又聚集到了发廊的前厅里,没有客人来,大家只好在那里
听歌。蓝姐的心情很不好,大家的心情就跟着不好。只有李俏一个人总是面带喜色。
大家就开李俏的玩笑,李俏也不介意。
都12点了,还是没有客人,蓝姐决定关门了。这时候,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跑
了进来,把一个塑料袋往蓝姐面前一扔,说,5000块,都在这里了。
王良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说,现在,我可以带我媳妇回家了吧?
伶牙俐齿的蓝姐第一次感到了无所适从,不知道如何应对。她没有想到王良真
的拿着5000块钱来了。蓝姐回头看看李俏。
李俏头也不抬地说,不是说好一天之内拿钱来吗?现在晚了,已经过12点了,
该算又一天了。
王良顿时傻了,呆呆地站在那里,湿透的衣服慢慢渗出许多水来,在他的脚下
积成了一个水洼。
王良不能不傻。这5000块钱,他来得不容易呀!
这5000块钱,有500 块是他这些日子里辛辛苦苦的血汗;有1300块是他对父母
撒的谎——他说李俏在杭州得了重病,母亲为了儿媳而卖掉了家里唯一值钱的金戒
指;有3500块是从砖窑主那里借的,而为了能借到钱,他瞒着父母擅自抵押出去自
家唯一的房子。
王良原以为有了5000块钱,李俏就会跟自己回家,就会跟自己过日子了。多的
300 块除了两张车票,还能给李俏买件好看的衣服。谁知却遭到李俏的拒绝。
王良呆呆地站在身上的滴水汇成的水洼里,拿眼去看蓝姐,希望蓝姐能帮他说
句话。
蓝姐上前来,拿过装钱的塑料袋,说。你现在送钱来是晚了,过了时限了。不
过你也别着急,我去和她说说看。
蓝姐拿了钱就往后院走,王良赶紧跟了上去。蓝姐摆摆手,示意他不要跟进来。
片刻后蓝姐走了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纸条。
蓝姐说,李俏说了,这5000块钱她先还我了,我呢,把她写的欠条撕了。
蓝姐拿出当初李俏写的那张欠条,扬了扬撕了,说,你们都看好了啊,这是李
俏当初写给我的欠条,我撕了,算是两讫了。其他的事,你们两口子自己说去吧,
我是外人,就不好说话了。
李俏从小屋里走出来,对着蓝姐说,让他走吧,我和他的事情没什么好说的。
王良说,你得跟我回家!我们说好的啊,我凑足5000块还了你的债,你就跟我
回家啊!你不能说变卦就变卦!
李俏笑了,说,我跟你回去?好啊,我跟你回去。我跟你回去吃什么穿什么?
王良说,有我吃的,就有你喝的!
李俏哼了一声,转身就回了自己的小屋,还狠狠地关上了小屋的门。
王良早已经泪流满面,痛哭失声,央求李俏跟他回家,但屋门紧紧关着,任王
良如何说,里面一声不应。
蓝姐招呼了周围几个小姐妹,好说歹说总算是把王良劝离了。
这么一折腾,都快凌晨两点了。蓝姐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后半夜的时候,蓝姐起夜出来,出门一抬头,吓了一跳,她看见了一直在雨中
等着的王良。
蓝姐赶紧招呼王良过来,哎呀,你怎么这么实诚啊!就这么让雨淋着!……你
呀,赶紧回去换身衣服,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王良说,她说话不算话!她说话不算话!
蓝姐心里不免也同情起这个小伙了,说,你还是先回去吧,现在她的心思没在
你这里,你再等下去也没用啊!就这么让雨淋着,小心落下病!
王良突然问道,睡一次要多少钱?
蓝姐显然没听明白,问道,什么睡一次?
王良大声说道,睡李俏一次要多少钱?
蓝姐看看王良,笑道,她是你媳妇,你睡她还不是天经地义!
王良现在目光有些凶狠了,一字一顿地说,我再问你一遍,睡李俏一次要多少
钱?
蓝姐心里惊了一下,说,大兄弟,别开玩笑了。
王良说道,我没开玩笑!
蓝姐也被王良追问得有些急了,说,睡一次100 块,你要带走过夜200 块,
王良从兜里掏出所有的钱来,也就刚刚够200 块,拍到蓝姐面前,说,那好,
你让她跟我走。
李俏一听王良要出钱嫖她,不由得哈哈大笑,她竟满口答应了跟王良走。出门
前,她和往常出台一样,给自己简单化了一下妆。
一路上,王良蹬着三轮车,李俏坐在后面,还打着伞为王良遮风挡雨。两人相
依着,穿过雨中的杭州街道,那情形在别人看来,竟也很温馨。
一进王良狭小的出租屋,李俏就脱光了自己的衣服,移身上了王良的床。王良
一时间傻在了原地。
李俏尽管脱光了衣服,口气依然是冷冰冰的,眼也不抬地说,你不是想吗?来
吧。
王良几乎是在求李俏,说,你跟我回家吧,咱们好好过日子。
李俏看看王良,说,你到底上不上来啊?不上来我可要走了!
王良说,跟我回家吧,咱们回去好好过日子。
李俏转过身,说,可以啊,我可以跟你回家,不过我想问问你,你拿什么养活
我?
王良说,我养活你!只要有一碗粥,大半碗就是你的!
李俏笑了,王良,你以为我真的会跟你回家喝粥去啊?
王良说,咱们不是说好的吗,我凑足5000块钱,替你还了债,你就跟我回家!
李俏笑笑,说,是啊,债是还清了,可是我还要考大学,你给我出学费啊?…
…我啊,还是自己挣够了钱再回去吧。
王良有些起急了,说,你说话不算话!
李俏也有些急了,说,你他妈少磨蹭!你不是出钱嫖我吗?现在我让你嫖,有
本事你上来啊!
李俏说罢,上前就去扯王良的衣服。王良下意识地四处躲闪着,一边护着自己
的裤腰带。
李俏哈哈大笑,说,瞧瞧你,就这么点出息,还口口声声养活我!你要还不干,
我可走了。
李俏抄过自己的衣服就往身上套。
王良上前去,一把按住了李俏穿衣服的手,说,我最后问你一句,你跟不跟我
回家?
李俏头也不抬地冷笑道,你听清楚了,我就是死在杭州,也不会跟你回去。
王良看见做了小姐的妻子这么失信于自己,不禁万分绝望,怒火中烧。他顺手
将李俏的衣服反卷过来,蒙住了她的头部,然后从床边抄起一块砖块,狠命地砸下
去,一边砸,一边骂道,男咻就死吧!你死吧!你去死吧!
也不知道砸了多少下,李俏先是硬挺着不躲,接着是极力地挣扎,后来就不再
动弹了。
王良看了看手中沾着血迹的砖块,才突然醒悟到事情闹大了。
那一刻,躺在床上的李俏还有一些气息,头被衣服裹着,衣服上已经渗出了许
多血,双乳以下光溜溜一片,身子蜷缩着已经动弹不得,满是血污的嘴无力地翕动
着。王良把耳朵凑近去,听出她在说:我只是想上大学,怎么就落到了这个田地。
王良手握着砖头,麻木地站在了那里。王良想,一日夫妻百日恩,不承想自己
今天和妻子竟以这样一种方式了结。尽管做了几年夫妻,自己并没有操过她,她尽
被别人操了,但她好歹是自己名义上的媳妇啊。
王良想着这些,眼泪就流了出来。手里握着的砖头慢慢地滑落到地上,然后一
反常态地哈哈大笑起来。
王良抬手试了一下李俏的鼻息,已经没有了。王良就打来热水,细心地给自己
的妻子擦洗身子。他终于第一次真切地看到自己媳妇的身子了。擦洗完了,王良又
给李俏换上昨晚新买来的衣服。
那一刻,天亮了,窗户外有阳光洒进来。
天已放晴,城市已经醒了。
王良锁了门,蹬上三轮车离去。
王良决定先到小吃店去跟小老板两口子说一声,他没办法还他们的钱了,下辈
子再还吧。然后去趟邮局,给老母亲写封信,告诉她卖戒指的钱没能换回媳妇,家
里的房子也抵给砖窑的窑主了,如果人家来要钱,就把房子给人家好了。
王良觉得自己真的好没出息,真是败到家了。原本只想娶个媳妇好好伺奉两老,
没想到会是这样收场,到头来非但媳妇没了,也没能好好孝顺两老,最后连房子都
抵押给了别人。
王良想好了,等办完这些事就到派出所去自首。
外面的阳光很好。王良的眼睛被阳光刺得有些睁不开。看着满街幸福的人们,
王良想,下辈子一定要把理想定得低一些,低一些的理想说不定就容易实现了。
王良想着这些又笑了,操!如果理想容易实现的话,那还叫什么狗屁理想。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