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没有人能说出这座老屋有多少年岁。我问过父亲,父亲干脆说不知道;问我爷
爷,我爷爷捋了将长长的白胡须,眯缝起眼想了一会儿,沉吟着说:“我说不准,
我打记事儿就有它了……”其实这座老屋并不是爷爷的财产,我爷爷兄弟四个,他
上面有个哥哥,我称呼三爷,三爷无后,少牵挂,早年闹灾荒,索性背着包袱下了
关东。爷爷给地主当长工,兄弟分家时他分到了五间草房,一个破院落,但他的两
个儿子一年年长大成人,大儿子娶了媳妇没处住,就打开那把生锈的铁锁,住进了
我三爷的房子。
那是一座很简陋的土坯房,墙脚虽是石头垒的,但才尺半高,上面又砌了两层
砖(我们那一带离山不远,好屋的墙脚一般是砖石到窗台)。梁檩也不是好木料,
梁好像就是未加工的完整的树干,东间那根裂了条宽宽的缝儿(它正对着炕头,我
在炕上睡觉,总感到它张着大口,好像要把我吸进去)。檩条子大多弯不棱登,是
那种棍子檩。窗棂是很土气的竖条窗,糊着发黑的毛头纸。木板门笨重得仿佛手脚
迟钝的老者,开门关门吱呀呀响。这是梁邹平原上最普通的民居。穷人有个挡风遮
雨的窝就不错,还奢望雕梁画栋,斗拱飞檐?但是读小学一年级的我从同学王小强
家做完作业回来(王小强他爹土改时分到了地主王歪子的房子),却缠着父亲要四
面刻花中间嵌着玻璃的门窗,缠得不耐烦了,父亲拽过我的屁股重重地打了两鞋底。
要说屋子在当时还勉强跟趟儿,院子却不行。那院子太小,东西二间半屋宽
(因有三间破东屋,它挡住了一间半北屋),南北三间屋长,南边又有两间草棚堵
着。从北屋门口铺了一条砖道通往大门,这条砖道的介入,使切碎了的院子越发狭
窄。偏偏院子里长了一棵大枣树,每年都结一笸箩红枣,砍掉吧舍不得,不砍,光
它的树头就遮去大半个天井;夏天这树生一种浑身裹满毒剌的虫子,人经树下,若
脖梗和光着的膀子、胳膊上落上它,鼓溜溜地肿得像根豆角儿,疼痛难忍;这种虫
子脱下的毛沾到衣裳上,穿上发痒。我家洗了衣裳晾晒不得。“别扭死了,别扭死
了,这是人住的地方吗?”母亲动不动就嚷。她是多么眼馋别人家的大天井啊,可
以在天井里摊柴草,可以在某个角落支一盘石磨,可以开出一块菜地,种两畦葱、
蒜,两畦韭菜和辣椒,我中厚大娘家的天井就是这样。但母亲这个愿望一生也没有
实现。她只在邦硬邦硬的墙根儿刨一小溜儿,埋下丝瓜种,千呼万唤,小苗苗歪歪
扭扭拱出了头,可母亲无论怎么浇水,施肥,藤蔓还是那么细弱,叶子黄黄的。邻
居家送来结下的茄子,或者家里来了亲戚朋友,母亲要炒菜,去大娘家要几棵芫荽,
又骂个不停,这是她发泄对这个家的不满和怨恨的好时机。
我却从来没听到父亲这样发泄过,好像他明白他没有这样发泄的资格,他是寄
住在这里的,这样的宅子他也没有,在这个村子里他是一个没有宅子的人。他对这
座宅子是另一种感情。在大队里负责的他,不大蹲在家里,但只要有空儿,他就摸
起扫帚扫天井,他扫得很仔细,把我们散乱地扔在天井当央的家什摆整齐,墙根的
鞋子、斗笠放在窗台上,有时候扫完后还花花搭搭地洒上盆水。砖道上哪块砖松动
了,他拿石子挤紧,敷上土。屋顶子每年都得小修,角上的麦秸被大风掀起、树枝
磨烂,或哪一片儿被嬉戏的鸟儿踢踏坏,补一补。逾七八年便大修,屋顶全换新麦
秸。这天,本家兄弟们,好邻居,还有父亲帮助过的或想求父亲办事的人都来帮忙。
有在屋顶匀匀地铺麦草的,有在下面呼哧呼哧推土、和泥的,也有在架子上打闹、
说荤话的。父亲都满意。这时候他啥也不用干,只管着备好茶水,端给这个喊那个
接茶碗儿。傍晚,工匠们从屋上下来,撤了架子,洗了手脚,按辈分井然有序地坐
在了摆上菜盘、酒杯的条桌前,父亲却还频频扭头欣赏那昏暗的暮色中像金子一样
放光的屋顶。照例父亲是要和大家嗷嗷叫着大喝一场的,一是要表达他的谢意,二
是他陶醉在了老屋的焕然一新里。这一年修房子,父亲居然为老屋披上了“马褂”
——在屋顶“挂”了一圈大红瓦,比一色的麦秸要高出个档次——这在我们这个草
庐之家的历史上可具有划时代意义,这称得上是父亲的杰作。很长一段时间,全家
人有了一个共同的动作,从外面回来,隔得远远的就抬眼望屋顶的那片艳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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