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父亲在家休整了三天,睡了三天大觉,用光了的力气又从他的骨骼、肌块里
“长”出来。金钱、财物却长不出来。盖这座房子不仅耗尽了家里的积蓄,还借了
不少账,背上了债的父亲母亲住在老屋里不再屈得慌。六月里,停了雨没法下地,
父亲杀了只鸡,炒了四个莱,把秃叔和顶予叔叫过来。父亲他们喝酒的工夫,哥哥
和我在外面掺上麦穰和泥、拌灰。秃叔顶子叔喝了几杯坐不住了,他们甩开臂膀,
泥板像鸟儿的翅膀一样翩飞起来,黄泥、白灰一先一后薄薄地“泥”在墙面上,平
整,光亮,好看。父亲母亲就把它当新房子住了。
秋后一个风卷落叶扑树根的傍晚,多年不通音信的三爷突然出现在村头。
我们家一阵惊慌。
父亲赶忙把他三叔迎进家门,母亲煎炸炒炖弄了一大桌菜,哥哥到“东方红”
供销杜打了一塑料桶邹平老白干。叙离别情,拉家常,直到深夜。原来这两年三爷
一天比一天想家,临“老”一定要回来看看。
三爷要回去了,走前这天,父亲请族里的长者来和三爷喝了一下午茶,留下吃
饺子,话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到老屋。临散场,才由瑞林老爷爷点明了题,结果是
父亲塞给三爷五佰元钱,把这座老屋买了下来。
可是父亲还是又生了盖新房的念头。那是十多年以后的1987年。这时候,父亲
“既无外债又无内债”了,抽屉里油乎乎的塑料皮本子里躺着张存折了(我家也有
了存折!),心就禁不住发痒。大约是中秋节晚上,他到马大嘴家去喝酒,那马大
嘴是有名的“晕子”,有骆驼不说马,见芝麻就是西瓜,嗓门儿又像大喇叭,加上
改革开放以来他儿子搞运输发了财,底气足,他在街南头说话街北头就听得清。他
是邀老酒友们为他贺房子的——他盖了一排砖瓦到顶前出厦檐的新房——就更晕了。
酒过三巡,他将“喇叭”调到最大音量,大吹他的房子如何如何好,比城里的小别
克(他的意思是小别墅)还气派。他脖子一仰,杯底朝了天:“咱知足了!”抹一
把嘴:“咱住上新屋了……人这一辈子要是没住过新屋那可白活了,窝囊透了!”
我能想像出马大嘴当时的得意样子,我也能想像出他无意中说出的这句话对我父亲
的刺激有多大。据在场的人说,父亲听了这话脸色胀得如猪肝,他立刻向马大嘴
“敬酒祝贺”,没划拳,没压指,连碰六大杯,谁也不肯当狗熊。末了,父亲醉在
了那里,是马大嘴的儿子把他背回来的,一路上他嘴里还冒沫:“我也要盖屋,盖
小洋楼,超过你马大嘴……”但是第二天醒了酒,父亲真的决定要盖屋,母亲不正
眼看他,问:“你趁几个钱?”父亲也不看她,说:“钱不够,借也盖!”
我家早已不同于从前,哥哥单独立户,有那座新宅;姐姐妹妹出嫁的,在县城
上班的,都“飞”了;只有父母住在老屋,小小的院落显得空荡、冷清了。按乡俗,
父亲的房子该我继承,但我已在市里娶妻生子,不可能再回去,那么盖了新房将来
闲在那里,就不值得。何况眼下父母的生活在村里属上中游,晚年可享点清福,如
果盖房拉一腚饥荒,再拼死拼活还账,那就累一辈子了。哥哥对父亲说:“爹,你
们要是嫌房子旧,就搬到这边来住吧!”父亲不言语,继续作盖房的筹划。他申请
的宅基地批下来了,在荷花湾西北角的空场子上,这儿原是生产队的打麦场,很合
意。眼看父亲就要动手,哥哥不得已,捎信令我速回。父亲是把吃“皇粮”的儿子
高看一眼的,我回去住了一周,他很不情愿地改变了主意。
现在想来,我实在不该阻止父亲盖房,因为这扼杀了父亲一次难得的生命冲动,
使他的人生里缺少了本该有的一个壮举,在人前怎么也挺不直腰了。并且断绝了他
最后的希望,他永远地失去了盖房的机会,因为那年父亲59岁,转眼就年逾花甲,
精力和体力眼看着衰退。尤其是没过一年,母亲查出患绝症,父亲的精力和财力都
花在了母亲身上。所以那次失而不得的机会的错过,父亲的华屋梦一下子被吹到了
遥远的天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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