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的村庄坐落在青龙山山脉的龙头山脚下,向北是古老的梁邹平原,美丽的杏
花河从村东一里处蜿蜒绕过,哼着一首动听的歌。据史记载,明初这里出现第一座
院落,一代一代繁衍生息,房屋向四外蔓延(有的是在废墟上又铺新石)。村子的
颜色也由千百年来的土黄、灰黑,慢慢变为粉白里鲜亮着瓦红,再后来白瓷彩釉闪
闪烁烁映照一方蓝天。房屋是越盖越漂亮了。近年村里兴起一股盖房热,有钱的盖,
没钱的,兄弟姐妹亲戚朋友帮
扶着也盖;你的屋好,我比你盖得更好。春节我回到故乡,见我家老屋被一座
座华丽的新房子包围,寒碜,丑陋极了。有好友跟我开玩笑,做个匾额挂在门上,
上写“李登建故居”或者“李登建文学纪念馆”。我笑对:“那你就投资修缮吧,
门票收入归你。”
父亲对村人盖房子的事特关心,谁家正在谋划盖房他早早就知道;谁家的房子
落成了,他一准到人家家里去瞧、去瞅;更多的时候是他倒背着手,在人家新房子
外面转来转去。这时候他不能干农活了,有的是时间。一天,一向等着我去电话的
父亲来了电话,我以为出了什么事,电话线那端却传来:“赵礅子家盖的新屋是锁
皮的……方畦子把澡堂子盖到了新屋里……”没几日他又在电话里说:“东坡子家
盖屋,从镇上雇的建筑队,盖了三个多月,正堂宽文八,亮亮堂堂,屋顶圃鼓鼓,
跟炮楼子似的,大门跟庙似的……”他边说边一个劲儿咂嘴。我快活地听着,但我
只是一般地了解村子里的变化,并没在意父亲的心思,谁想得到他竟又动了盖新屋
的心,过了这么多年受马大嘴“羞辱”的那口气竟还如梗在喉!但,他也知道,老
了,有心无力了,没声张,先向水叔(水叔是他无话不说的知己)露了露这个意思。
水叔和他说话从不拐弯抹角:“你别不安生了……”
父亲抡起破煤块用的锤子狠狠砸在地上:“要是年轻十岁,我……”
水叔愣怔怔地看着他,好像不认识他,眼前这个咬破嘴唇,牙缝里进出“仇恨”
的人,平日老实、善良、厚道、和气得像头老牛啊!
水叔是来看望父亲的,这位好心人过个半月一旬的就来和孤独的父亲天南地北
村东村西地扯一通,父亲就乐和两天。可这次他走后,父亲眼里没了光,拄上了拐
棍,再不围着人家的新屋转悠,与人说话回避有关房子的话题。早先他和马大嘴吃
了饭各人提着个小马扎,一前一后,靠在一堵墙下晒太阳,自此再不见马大嘴,而
与老根伯来往多起来,老根伯仨儿子分家时每人抢了一座宅院,爹娘被撵到了村外
瓜园的瓜屋子里。父亲三天两头蹭着去那里,好像从这儿他才能找到一点自尊,找
到一点安慰……
如今,父亲已经老如朽木,他的生命在靠双拐支撑着向着新房屋相反的方向而
去,他一辈子没住过好房子,一辈子与荣华富贵无缘。人生不过数十载,干不了几
件事,就这样清清贫贫、平平淡淡地过去了,按他的话说,人有啥活头?想起这些
我的心就难受,我觉得父亲委实令人同情。2004年秋,当分到一套使用面积168 千
米的楼房,我首先要做的是把父亲接来。然而父亲并没有我想像的那么欢喜,并且
住了很短时间就吆喝“住不惯”——这儿不是他的家,不是他亲手盖的房屋;再者,
城里没有他唠嗑的去处,哪像在老家,老头儿们凑一堆一聊就一小晌。就是邻村的
人也和他熟(自老屋墙上有了裂痕,父亲轮换着在我哥、姐、妹妹家住),大人孩
子从他跟前过都亲热地打招呼。那里才是他的归宿。我只好把他送回去。兄弟多日
不见,哥哥不许我走。在老家的这四五天中,我多次注意到,父亲在午前、午后,
颤颤巍巍地到院子里“放风”时,就站在梧桐树下,凝望登肚家的二层楼——哥哥
的邻居登胜新建一座二层小楼,巍峨、壮观,越过哥哥家的院墙就能看到它贴着瓷
砖的墙壁和镶着琉璃瓦的顶子——这时父亲总要悲凉地长叹一声,迷离的眼神含着
艳羡、惭怍、凄楚、绝望和一丝丝不甘,那样子很是吓人。
——父亲还没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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