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路口的浅海湾大酒店,此前因为门前的路拓宽,曾停业过三个月。重新开张后,
据说换了一个女老板。三餐门庭若市,泊满了各种高级轿车。有些人闲来好事,就
开始猜测老板的来头。余娜住的大院门口,有一个炒鸡的,炒的鸡还算有些滋味,
竖了一块招牌,自称菏泽炒鸡王。每天上午十点半,炒鸡王用个三轮车推着一车子
炒鸡的家伙,准时开炒。炒鸡的空当里,炒鸡王特别爱和前去炒鸡的人瞎聊,炒着
鸡问,吃米饭还是馒头?如果吃米饭,炒鸡王会往炒鸡的锅里多添一勺水。汤水多
了,拌米饭吃,香。浅海湾开张后,每天,炒鸡王都会不厌其烦地和前去炒鸡的人
说,你看浅海湾门口停的那些高级车,他奶奶的,我炒上一年的鸡,还挣不上它三
两天的钱。每回这么开了话头,炒鸡王都会故作神秘起来,往听话人那儿探探头,
说,开头,听说那个女老板是菜园路派出所所长他老婆,我还纳闷呢,现在,一个
小派出所长的老婆,也有那么多钱开这么大一个酒店了?后来又听说,什么所长的
老婆,人家是河西公安分局什么张政委的老婆。你看着那个所长成天屁颠屁颠地忙
进忙出,像个孙子,那是在巴结上司。老板哪有亲自出面的,傻呀!最后炒鸡王叹
着气道,他奶奶的,还说上边不许公务员和家属经商,人家变出一个花样,谁还能
去抓住他的把柄?这个世道,钱都让有权有势的人拢到手里去了。什么时候,都是
撑死胆大的,饿了胆小的。甭管是什么所长的老婆,还是什么政委的老婆,一个鸡
巴样,都是他妈警察的老婆。
余娜到门口炒过一次鸡。炒鸡王给余娜炒上鸡,神秘地说,浅海湾夜总会里那
些小姐,全都住在你们院墙里头,不知道住在哪个楼上。你说谁要是和这些小姐搭
帮住一个楼上,糟心不糟心,连楼梯恐怕都让她们踩脏了。余娜不吭声,只瞅着炉
子上的蓝火苗和锅里往外冒的白烟,炒鸡王见余娜不接话,又说,公安局的警车有
时候还接送她们上下班。在警察开的酒店里做小姐,这身份也和别处的小姐不一样。
别处的小姐,只有公安局扫黄打非抓到她们时,她们才有机会坐上警车。浅海湾的
这些小姐呢,坐警车简直像是坐自己的私家车。余娜看着锅说,别糊了。
浅海湾夜总会的小姐们住在余娜的楼顶上,流水一样地冲刷着余娜的心理防线。
余娜觉得那些小姐们的声息,像一只一只白蚁,一点一点地,掏空了她用平静遮盖
着的全部生活。余娜的全部生活,当然是余娜认为的她和程祥的爱情。余娜心里非
常明白,从世俗的角度看过来,她和程祥的爱情,是绝对不会被习惯了用社会道德
这条准绳,衡量婚姻和爱情的大多数民众所接受和认可的。人们表面上可能表现出
无所谓,但转过去的眼里,她和程祥的爱情绝对是一种离经叛道,顶多算是一场悲
哀的婚外恋或者是一个包二奶的庸俗故事。这样的所谓爱情,也叫做爱情的话,岂
不要笑掉了那些自以为手里持有正经爱情的民众的大牙?盗版的东西做得再精美也
是盗版的。说白了,余娜和余娜顶楼上的那些小姐,有什么本质的区别?无非是那
些小姐习惯打一枪换一个林子,而余娜,只在程祥这一片林子里放枪而已。要说情,
人家小姐那也是一夜情。余娜顶多算个夜夜情罢了。这样说来,余娜有九个狗胆,
还敢理直气壮地对世界宣称,她和程祥那是爱情?见鬼去吧,它连爱情的鬼都算不
上。
事实似乎是这样,全世界的人都可以不认同余娜的爱情,骂她的爱情连爱情的
鬼都算不上,甚至可以搬出梁山伯与祝英台,这对死后将爱情化成鬼灵蝴蝶,翩翩
起舞上千年的经典爱情故事,来诋毁余娜的所谓爱情。但是,余娜对自己说了,这
就是余娜的爱情。这就是余娜生活的全部。余娜和程祥,决不是包二奶的关系。
余娜上大学时,校园里在流行什么大一按兵不动,大二蠢蠢欲动,大三乱说乱
动,大四分头行动的爱情规则。余娜对这种校园爱情,一律视为泡沫爱情。大学里
是来学习的,不是什么速配中心。余娜对寝室里清一色已经恋爱的小姐妹说,你们
现在可以做到手拉手,但是,你们日后能够做到心贴心么?在遇到程祥之前,余娜
一直像果园里的一只青苹果,躲藏在一片一片的树叶后面,从来没有出现过一双眼
睛,能够打动她,让她不由自主地奋力摇落周边的树叶,跳出来,挂在阳光明媚的
一双眼睛前,逼视着,让他同样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来,采摘她。在寝室里,也包括
在班里,大家都爱叫余娜冰冻美人。余娜知道这个叫法褒贬不一。由着他们去叫。
余娜第一次见程祥,是在一桌杯盏酒菜杂乱又有序,红酒矜持,啤酒冒泡张扬
的酒桌上。
那天余娜下了班,刚走进电梯,就被广告部李主任抓了公差,陪他去和一个客
户吃饭。余娜一听李主任说要去和一个药厂的老板吃饭,连连摆手说,你饶了我吧,
在饭桌上听你们这些时尚男人掐来掐去的叫劲,我一听就晕菜。如果你们再来上两
段带颜色的段子,我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更晕。李主任说,男人到了一块,不
是谁都掐。现在的时尚男人也比较洁身自好了,哪有那么多带颜色的段子,放心!
余娜说,虚伪和吹捧也够人受了,我还是不去好。李主任说,这是一个儒商,一个
儒商你也怕见,不会这么小家子气吧?人家都说咱们台里美女如云,你就去给哥们
帮个忙,装装门面,这个面子也不给?余娜就跟着去了。余娜可不是那种不识好歹,
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孩子。余娜是谁,余娜只不过是一个塞节目带子的小角色而已,
也许连个小角色都算不上。
有陌生人在饭桌上,余娜一般很少发言,只是偶尔地笑一笑。男人在酒桌上,
几杯酒下去,无非两个话题,不是谈论与女人有关的话题,就是谈论与政治有关的
话题。与女人有关的话题,余娜不愿参与,只听各路男人在那里华山论剑。与政治
有关的话题,余娜认为那更是男人们乐此不疲的射击场。从国内政治一路攀升到世
界各国,好像男人们个个担负了世界政治赛事的裁判员和评论员,给这个国家的政
治决策加一分,给那个国家的上层人物亮张黄牌,一个一个说得眼睛贼亮放光。余
娜看着他们一副永远不想上岸的神态,记起听人说的每个男人都怀揣了帝王梦的说
法,就偷偷地笑。有时候,余娜的这种笑,就把一群男人笑得莫名其妙起来,停止
了谈话,纷纷端起酒杯吵吵着说喝酒喝酒,政治又不给咱买单。说得口干舌燥了,
还得浪费上两瓶啤酒钱。
这次在酒桌上,男人们的话题不知为什么就扯到金街上去了。纷纷声讨起金街
两边的树木造型。那些景观树,余娜逛街经常看见,一个夏天,那些树冠不停地在
被园林部门的一些人修来修去。那些人手持了大剪刀和锯子,喀嚓喀嚓地,翻来覆
去地,就将树冠修整成了各种几何图形。直径几十厘米粗的一棵大树,头顶了一个
比树干大不了多少的菱形或方形的树冠,让人怎么看了怎么觉得滑稽和可笑,怎么
瞅怎么觉得那不是树该有的形象,如果树不能自由蓬勃地伸枝展叶那还叫树吗?叫
盆景算了。更滑稽的是,园林部门面对市民的质问,竟说树冠大了,树根为给树冠
提供相应的营养,根系肯定会变得特别地发达,发达起来的根系,会将金街上铺的
花岗岩石板拱起来,破坏路面。园林部门的这个解释,一经各家报纸刊登出来,差
点没笑断了众多市民的肚肠子。难道你给大树修成个壶盖子头顶,它的根就不往四
下里伸了?那不如干脆拔掉了省事,修整来修整去,反倒劳民伤财。李主任摇着头
说,当初修这条金街时,请了多少高智商的人来决策了又决策,最终还是弄成了一
个门面,弄成了市民手里的一个笑柄。树栽在路边,原本就是为了人民逛街时,夏
日里走在树阴下面,可以乘个凉,遮个阴。如今却成了什么景观树。那些树冠如果
长到能把路面蓬蔽起来,在夏天,这整条街上的温度,至少可以下降五度。一条街
两边的店面,你算算,可以节省多少空调用电。现在全国都在闹电荒,全社会都在
喊节约,但有些部门,做事就是让公众猜不透意思。
程祥接着李主任的话说,还有刚给树干穿上的那些铝合金栅栏裙子,每个造价
两千多元,仅仅是为了制造晚上那一会的灯光效应,这大概在全国也是首创。另外,
我有一个朋友,说他老家的县里盛产大理石,新领导班子上任后,想做出一些政绩
给老百姓看看。议来议去,决定改造县城里两条主要街道,全部用大理石铺设路面。
大理石路面铺下来,光光亮亮地,看上去很养眼。老百姓们说,大城市里,也没有
咱这样的路面吧?但是,关键是但是后面,冬天里下了几场小雪,行人走在路上,
像不会滑冰的人穿了滑冰鞋,在冰上行走,一串一串地摔倒,撞车。忙坏了交警,
也忙坏了医院和修车铺。这样的闹剧,在国外肯定很少见到,而咱们有些小官员,
为了自己日后升迁,完全是在不择手段地搞所谓的政绩和形象工程。这实在像一只
长了翅膀的蚂蚁,一飞起来,就梦想自己日后可以变成凤凰了。
余娜听完程祥最后这个比喻,笑着看了程祥一眼,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拿蚂
蚁去对凤凰。余娜知道有长着翅膀的蚂蚁,也亲眼见过,但想像不出来,一只想做
凤凰的带翅膀的蚂蚁,在想像自己日后成为凤凰时,是一种什么神态。它喜欢在什
么样的光线和空间里,做这种冲天的梦想。还有,这只蚂蚁向往着做凤凰时,它的
心理,该用贪婪呢,还是什么词,去形容才比较合适。
一个星期后,程祥给余娜打了第一个电话。程祥自报完家门后,幽默地说,我
还以为打了点歌台呢,手机上设了这么动听的铃声。有机会也帮我设一个。余娜说,
到处都有,下载一个就行。网上,报纸上,电视上,任你挑选。余娜说完了,疑惑
地问,哎,程老板,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程祥笑了,说,想用心找一个人了,怎
么也找得到。余娜说,我不在广告部。程祥说,我知道。余娜迟疑着问,那您找我?
程祥说,想请你吃饭。你不会拒绝一个诚心诚意想请你吃饭的人吧?我知道你已经
下班了,我就在你们台门口。余娜说,我没有拒绝的余地吗?程祥说,大概没有。
后来余娜一直没弄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那么爽快地答应了程祥的邀请。这之
前,余娜很少接受类似的邀请。余娜自己说,这有点鬼使神差的意思。程祥补充说,
上帝安排的事情,谁能不去照着笔画做呢?年轻的时候,我也不信命,但在遇到你
之后,就信了。人生的事,大概一切都要照本宣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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