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余娜租住的是一套部队干休所的房子,属于地方人员管理的那种。因为许多老
干部在别处都有房子,也因为房改还没有彻底改完,还因为这里地处城市边缘,周
围环境令人有点不敢恭维,所以整座院子里,空房率达到了百分之七十还多。房子
空着也是空着,浪费资源,干休所办公室里的一干人,就想到了替老干部们把房子
租出去。这样老干部们得到了一点微薄小利,所里工作人员也借此得到了一些实惠。
应该说,这是一件双赢的事情。大家何乐而不为?其实说双赢也不对,应该是三赢,
对于像余娜这类暂时买不起房子的人群,租住在这样的房子里,安全系数总比去租
一些民房之类的房子有保障得多。另外,房子三线双气齐全,一应琐事,所里的工
作人员全替你干了。什么收电,水,暖费,什么捅下水道,修水龙头,他们提供全
线服务,能省下不少事。自然,水,电,暖费全都比外面的高出一大截,那权当是
他们的服务费了。你得容许他们沾点油水,手里权力越小的人,你越得容许他们沾
些星星点点的好处。余娜刚来住时,看见这么多的房子闲置在那里,夜里黑着窗户,
像一只一只深不见底的眼睛。没事的时候,就想,这社会真黑啊,在这么拥挤的城
市里,房价一蹿再蹿,多少人居无定所。而这里,不仅这里,可能还有很多类似这
里的地方,偏偏就有这么多的房子空着,闲着,让空气住在里头,让风栖在里头,
任由灰尘在里面安家落户,纵情地歌舞,自由地飞翔。
余娜住的这个楼洞,一楼余娜住着,五楼小姐们住着,其他的门里,就是灰尘
的天下了。那群小姐大多在下午五点多出门。这是在夏天,在冬天里,她们四点就
出门。三三两两地,把楼梯敲得咚咚响。余娜有时在厨房里准备做饭,听见她们下
楼,就隔着玻璃窗缝隙瞅她们几眼。西斜的阳光照射下来,常给小姐们的周身环着
金色的耀眼的光晕。有几次,余娜甚至扭着头,一直瞅了许久她们的背影。她们都
很青春,有的炫着韩国蝶妆,有的却是不施一丝粉黛。无论是炫着彩妆的,还是素
面朝天的,看上去,也就是十八九岁的模样。余娜想,像她们这么大的时候,自己
才刚刚走进大学的校园,正疯狂地泡在图书馆里,翻阅那些她认为不可错过的好书。
傻傻地瞪大眼睛坐在教室里遐想,到什么时候,自己能够像那些年轻的教授一样,
博学多识。余娜猜不出这些年轻的小姐们内心在想些什么,她们想要的,又是一种
什么样的人生?余娜不敢肯定,是不是所有的小姐,都甘心做小姐?但令余娜不解
的是,她楼上的这些小姐们进进出出的,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那是一个女
孩子从心底里满足一种生活状态和认可一种生活现状后,才可能有的笑容。余娜看
见她们的笑,就觉得后背上飕飕地发冷。
本帖最后由江河水于2009-9-622:39编辑
引起余娜开始厌烦这群小姐的有两件事。在这两件事发生之前,余娜对小姐们
的生活并无成见。作为一种生存的权利,余娜认为每个生命都有自己选择生活的方
式。所谓鸟有鸟的活法,鱼有鱼的活法,树有树的活法。你不能因为一个人是总统,
是市长,是诗人,是艺术家,就认为他高雅。也不能因为一个人是妓女,是吸毒者,
是同性恋,是艾滋病毒携带者,就认为她低贱,不高雅。你得允许每个人有不同的
选择,不同的追求,不同的生活目标和过程。不能一概而论,给他规定上一个什么
样的生存模式,一个什么样的生存程序。那样,岂不成了德国纳粹分子在波兰为犹
太人设立的奥斯维辛集中营了吗?说让哪批人进毒气室,哪批人就得毫无反抗地进
去。说让哪批人多活五分钟,哪批人就必须多活五分钟。现在的光景是,解放区的
天,朗朗的天。每个被彻底解放了的人民大众,都是自由的,都是在朗朗的太阳下,
自由地选择生活的道路。哪怕是选择犯罪的道路,也是绝对自由的,没有人强迫你。
不像60年代,你不想犯错误,政治运动也会推动着你犯错误,人性全被外界的力量
扭曲了。余娜常对她的朋友说,现在是人们自己从内心里在扭曲人性。什么荒唐透
顶,异想天开的事,都有人敢做。我们主任年轻的时候,背毛主席的话背多了,张
嘴就引用毛主席他老人家的话。不过,有一句话,她还真活学活用得天衣无缝。譬
如哪里有人贪污了国家上千万的资金,哪里有人挪用了、私分了希望工程和救灾钱
款,哪里有单位搞假破产等等,我们主任看了这样的报道,就会脱口而出,真是不
怕做不到,就怕想不到。主任还会用她小姑娘一样的嗓音补充说,毛主席他老人家
绝对想不到,如今的人,胆子真是要多大有多大,内心里想什么,就敢做什么。
余娜厌烦小姐们的第一件事,发生在情人节那天。情人节早上,小姐们用透明
塑料小吸盘,在整个楼洞里,给每个门上都插了一枝鲜艳的红玫瑰。余娜早上开门
取牛奶,先是看见了对面门上的玫瑰花。余娜还想,这送花的人有多粗心,传个情
达个意还弄错了楼洞,这对门里哪有人住。余娜越想越觉得好玩。如果不是有人走
错了楼洞,难道对面门里还住着聊斋故事里鬼狐之类的人物了?这个送花的人,指
不定会因为走错了楼洞,还要惹来不小的麻烦呢,大意失荆州的事,也不是不可能
发生。这个世界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不管你想到的事,还是想不到的事。余娜
正为那个送错了花的人担忧着,一扭脸,看见自己的门上也插了一朵。斜斜地,玫
瑰花瓣正一丝一丝地往她脸上喷射着香气。余娜马上想到了,这是有人在搞恶作剧。
开始,余娜没想到会是楼上的小姐。出于好奇,余娜想看看搞恶作剧的人把玫
瑰花插到楼上没有。余娜上了二楼,看到二楼的两个门上,同样用透明吸盘各插了
一枝玫瑰。余娜不甘心,又上了三楼,三楼门上的玫瑰花香弥散着,似乎沾遍了每
一粒流动的空气分子。四楼的门上,玫瑰花也在清晨的微风里,寂寞又静静地开放
着。余娜从来没到楼上去过,这个清晨,余娜被一枝一枝的玫瑰花牵引着,从一楼,
一层一层地,走上了五楼。整个楼洞里,唯有小姐们的门上,空空地,没有玫瑰花
的踪影。
余娜猜出来了。这一楼洞的玫瑰花,是小姐们清早回来时,挨个门口插上的。
余娜觉出了这些小姐的荒唐和可笑,行为的不可理喻和心理的不可思议。只是余娜
依然不明白,小姐们为什么唯独空了自己的门,不把自己的门上也插一枝玫瑰。转
而又一想,余娜心里忽地涌上一股不可名状的感觉,那滋味像一只苍蝇猛然撞进了
嘴里。这些疯狂的小姐,她们是把每一扇门,都期待成情人的怀抱了。她们以为,
每一扇门,都可以自由地向她们打开,任她们自由地出入,自由地投怀送抱,无条
件地接受她们的媚眼和调情。
余娜把自己门上的玫瑰花一把扯下来,摔到地上。想一想还不解气,又在躺倒
的花上补了一脚。余娜抬起脚的瞬间,看见散落一地的玫瑰花瓣,被她的脚踩得鲜
血淋漓,遍体鳞伤。去死吧,你们!余娜低低地骂了一句。尘埃里的玫瑰花非但没
死去,余娜发现它们还用嘲弄的眼神看着她,看得余娜心情像浓雾一样凝重起来,
凝重得令她窒息和无助。余娜第一次渴望有一道阳光来穿透她,来环绕她。而她能
像一只鸟儿一样,张开自由的翅膀,来一次轻松,畅快,淋漓尽致的俯冲。
余娜是在春暖花开的四月开始怀孕的。余娜和程祥在楼后的花园里散步,余娜
问程祥,我们生个孩子好吗?程祥说,好啊,生个花朵一样的女儿,长得和她妈妈
一样好看,我们给她取个名字就叫花朵。余娜说,可我想生个儿子,长得和你一样
高大,有十足的男人味,我看见他,就像看见你。程祥说,我不会离开你。一个四
十岁的男人,已经到不惑之年了,他知道什么该取,什么该舍。余娜摘了一片新鲜
的竹叶,绕在手指上,举到程祥眼前晃着说,看我的竹叶戒指。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喜欢男孩子,是想从他身上看见我没见过的你的童年,少年和青年时光。程祥抬
手捏了一把余娜的耳朵,说,怎么,嫌我老了?余娜跳着脚尖说,当然不是。而是,
余娜笑嘻嘻地说,我比较贪心,想从你的童年,拥有到你白发苍苍的老年。
四月底,余娜怀孕了。怀孕后,余娜开始每天坚持散步。余娜听怀过孕的同事
说过,散步这种有氧运动,是最利于胎儿生长发育的。据说,母亲一边散步,一边
给胎儿讲述身边的事物,一草一木,一事一物,腹中的胎儿都会有感应的。这种胎
教方式,比单纯的听胎教音乐更实用,并且没有一丝一毫的副作用。听说有些胎教
音乐,对不同的胎儿受刺激的效果是不一样的。弄不好,不仅起不到胎教的作用,
相反还会让胎儿在母腹中烦躁不安,给胎儿的发育带来某些伤害。严重的,可能还
会影响神经系统或者大脑的发育。这些让人听着就觉得可怕,余娜不敢冒险。余娜
放弃了所有的胎教音乐,选择了散步。余娜经常一边走,一般给腹中的胎儿讲述路
边摇曳的小草,天空中扇动翅膀飞翔的小鸟,夜空中眨着眼睛的星星和在风里哗哗
翻动着油绿叶子的白杨树。余娜还不断地想像着,她抱着孩子,孩子黑亮的眼睛,
跟随着她伸出去的手指,看着春光中缤纷绽放的各色花朵,看着花朵间穿过的微风,
微风的身上沾满了花香的气息,她和孩子的身上,也沾满了春天灿烂的阳光和醉人
的香。
余娜转到楼后的窗子底下,站在花圃跟前,隔着花圃看自己的窗子。初夏清晨
的阳光,穿过高大的白杨树的枝叶,又透过绿色的丝瓜叶子,洒在明净的玻璃上。
余娜知道,这些柔和的阳光,此时正穿过透明的玻璃,落在她卧室的墙壁上。墙壁
上的光影,又在一丝一丝地移动着,在墙上画着光阴的刻度。时光,就是这样,不
着痕迹地画过,像花朵间盘旋的细风,不慌不忙,漫不经心,就在秋天到来之际,
收走了树上一片一片的叶子,毫不留情,毫不妥协,毫不做作。
余娜窗子底下的花圃里,不知怎么长出了一棵碧青的丝瓜藤,丝瓜藤在窗下的
地面上匍匐了一截身子后,就昂了头,用细细的藤蔓攀着墙壁,爬到了窗子的防护
网上。余娜常常会站在窗子前,一动不动地看着向上攀援的丝瓜藤,看它的蔓子,
是如何缠绕住了物体,把原本柔弱无力的一根细藤,竖立起来,骄傲地站着。现在,
丝瓜藤上挂了几多黄灿灿的丝瓜花,在清早的微风里,灿烂的花朵映着绿油油的叶
子,框在背景的窗子里。余娜看来看去,都觉得那是一幅令人心旷神怡的油画。而
她,如果站在窗子里面往外看,被窗子外面的人看见,大概也可以入画,做个不折
不扣的画中人了。
余娜陶醉在一幅想像中色彩鲜亮的油画里,想入非非。一直在远处花圃边转来
转去玩耍的一个小女孩,伸着小手,一朵一朵地抚摸着正在盛开的月季花,向余娜
这边走来。一边走,嘴里一边数着数。她大概是在数花圃里盛开着多少朵鲜艳的花
儿。走到余娜跟前,小女孩停止了数数,也停止了抚摸花朵。她把眼睛盯在了余娜
窗子上的丝瓜花上。小女孩打量了一眼余娜,小心地问,阿姨,这个开黄色花的窗
子是你家的吗?这是什么花呀,我能过去看看吗?小女孩声音沙沙的,像细雨打在
树叶上的那种感觉。余娜看着小姑娘,笑着回答,可以呀,是阿姨的窗子。花很漂
亮对不对?这是丝瓜花。小女孩又问,丝瓜花是什么花?余娜笑了,说,丝瓜花就
是丝瓜花呀。你妈妈没有买过丝瓜,给你做菜吃吗?这些花落了,结出的那种绿色
的细长的瓜,就是丝瓜。余娜觉着自已的话,绕来绕去的,不知道怎么才可以给小
女孩解释清楚。
小女孩已经走到余娜的窗子底下。伸出小手,先摸了摸丝瓜叶子的叶面,又小
心翼翼地开始摸一朵丝瓜花的花边。手里摸着花边,女孩扭回头问余娜,阿姨,你
摸过它们吗?它和别的花不一样。余娜说,是吗?它们哪儿不一样?小女孩依然忽
闪着眼睛,声音沙沙地说,都不一样,我用手一摸就能摸出来。小女孩说完,又弯
下身子去,似乎捡拾什么东西。余娜看见小女孩站起身子时,小手里真的握了什么
东西。小女孩往余娜这边走着,举着小手里的东西,说,阿姨,这是你吃的小骨头
糖吗?我在家里吃完糖,糖纸都会扔到垃圾筐里。我妈妈说,不能乱扔垃圾!余娜
奇怪地说,什么小骨头糖?小女孩说就是这个!跑过来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余娜。余
娜一眼就看清了那是什么东西。余娜心里惊呼了一声,我的天哪!这哪里是什么糖
纸,分明是一种叫美国小滑头的安全套包装袋。余娜恶心得像被蛇咬了一样,迅速
地甩掉了那个东西。看见孩子的手里还有,余娜喊到,快扔掉手里的东西,这不是
糖纸。小女孩不明白地看着余娜,迟疑着。余娜走过去,一把给她打掉了。小女孩
奇怪地问,阿姨,这不是糖纸,是什么?余娜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她,只好含糊着说,
好像是一种装毒药的袋子,药老鼠虫子什么的。你快点回家好吗?回去让你妈妈用
肥皂给你好好洗手。小女孩像惹了祸一样地看着余娜,转身讪讪地走了。
小女孩走了,余娜心里愤怒得像火山爆发了一样,呼呼地往外喷岩浆。楼上这
群小姐,余娜从没想过她们会无耻到这一步。她们居然会把这些肮脏的工具,从楼
顶上,肆无忌惮地空投到楼底。它们从楼上坠下来,落过一层一层的窗口,污辱着
一个又一个窗口。余娜可以想像到小姐们站在窗前,往下扔这些令人恶心的物件时,
那种对世界的嘲弄神态。这是比往别人的门上插玫瑰花,还要令人恶心一千倍,一
万倍的事情。她们是把整个世界,都无遮无拦地当作了她们寻欢作乐,胡作非为的
一张大床了。
余娜愤愤地往干休所办公室里走。走到半道,余娜又停了下来。余娜想自己去,
又能说一些什么呢。房子是那个为浅海湾大酒店忙进忙出的派出所所长亲自来鼓捣
的,这个干休所就是那个王八蛋所长的辖区。另外,办公室里管房子的一干人,还
能不清楚这间房子里的情况?这是太明眼不过的事了。余娜明白自己去也白去,说
不定,自己为此还会惹来一身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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