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程祥的药厂在菜园路的末端,像在菜园路的末梢神经上。但末梢神经,也得受
大脑的调控。在某种意识上,菜园路派出所,就是保护一方百姓生命财产安全的大
脑。这样即便是大脑只发出了暗示的信号,每一根收到指令的神经,只要不是坏死
的,就得立即处于清醒状态,起码不能清醒着装糊涂。浅海湾大酒店开业时,程祥
的药厂理所当然地收到了请柬。当然,这份请柬可不只是奉上个红包,去捧场吃顿
饭就结束的事。这是个长期合同的要约。浅海湾大酒店的门开着,所有被烫金请柬
罩过的单位,就是浅海湾大酒店座上的常客了,假如你不想有太多麻烦的话。不过,
现在的形势是大家都很愿意与警察成为朋友。尽管一路人揣着一路人的算盘。
浅海湾大酒店夜总会里的小姐们,住在余娜的顶楼上。余娜知道后,极力反对
程祥把业务上的招待继续安排在浅海湾。程祥说,一码是一码,李所的面子还得给。
能得罪阎王,但不能得罪小鬼。程祥说的李所,就是菜园路派出所的所长。程祥说,
这位老兄,在下边一个乡镇当派出所长时,因为经济问题,被人举报到了市检察院。
检察院上上下下忙活了几个月,这小子最后硬是被取保候审了,后来不仅官复原职,
还从下面乡镇调到了城区,并且比以前更加张狂。因为什么?有大树啊!他被检察
院秘密地一带走,凡是受过他好处的人,全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怕这小子一时扛不
住,全吐露出来。那样,比他麻烦大的人得成串数,大概不光是一个分局的头头跟
着他被端底。但是这小子牙口紧,只吐了些鸡毛蒜皮的事,他精明得很,明白他在
里头急,外面有人比他还急,还怕。可谓贼咬一口,入骨三分。程祥看着余娜说,
后来外边最着急的那个人,连省里都跑了,就把这小子弄出来了。这小子刚出来时,
为了显摆自己的清白,还到处叫嚣什么要政府赔偿,说他是被冤枉的。受到了名人
的指点后,才窝了一阵子尾巴。这样的人,你能得罪他?偏就是这样的小泥鳅,能
在江河里掀起巨浪。余娜说,可我一想到那些小姐的行为,心里就不舒服。往门上
插花,往窗底下扔安全套包装皮,这都是些什么疯狂心理。要不是房子合同签到了
年底,我早就想搬走了。程祥趁机说,现在干脆搬到我们那套房子里去吧。那里靠
山,空气好,对孩子发育成长都有好处。余娜摇着头说,你别趁火打劫。我说过,
我不会住你买的房子,如果我一直花你的钱,就是亵渎了我们的爱情,我就真的成
了你包养的二奶了。那样,我的身份,又和楼上的小姐有什么区别呢!程祥说,你
这想法又单纯又偏激。我们连孩子都有了,还分什么你我。我的都是你的,你的,
也都是我的。余娜说,那不一样。我必须首先是一个独立的人,有独立生活的能力,
我们的爱才是真实的。假如我一切都依附了你,我们的爱就是不平等的了,我就蜕
变成一个赤裸裸的二奶了,二奶是被金钱包养的。我只爱你这个人,除了我们的爱
情,别的,我都不要。程祥说,哪里有比你更傻的孩子。余娜说,我们的爱情把我
变傻了。但是,我愿意这样傻。
自从那个说话声音沙沙的小女孩,在窗底下捡出了几只小姐们扔的安全套包装
袋,余娜再闻见小姐们身上的香水味,就开始呕吐。有时候,甚至远远地听到她们
的脚步声,说话声,余娜的胃就开始反应。到最后,余娜一想起这群小姐,胃马上
就条件反射地紧缩,紧张得孩子一个劲地在肚子里踢她。
都深秋了,还一场一场地下暴雨。不知道是因为天气的事,还是因为怀孕月份
增大的缘故,余娜有些失眠。刚朦朦胧胧地睡着,就被一片吵闹惊醒了。那些放肆
的声音,从五楼直劈下来,很有些像当年北约轰炸中国驻南联盟使馆的情形,一贯
到底,毫无余地。余娜以为天亮了。平常五楼上的小姐们都是在天亮之时才回来。
余娜想起床去厕所,睁开眼,屋里还一片黑。余娜以为是因为雨天,外面天阴黑着,
屋里才衬得黑。伸手拧开灯,看一眼表,才看见表上是凌晨两点。
余娜躺回床上,继续被那些轰炸声冲击着,没有了丝毫睡意。胡乱猜测起这些
小姐们,今夜为什么没去工作呢,是因为下雨,生意清淡吗?但雨在天黑前已经小
了,况且,前几天的雨,都没有影响她们冒雨外出。那辆白蓝相间的面包警车,一
直开到楼洞口,接送她们。那么,是她们集体害了例假?可能吗?余娜瞪着眼,等
待安静下来。
小姐们的喧闹声一直继续着,令余娜几乎忍无可忍了。孩子乘机在腹中踢来踢
去。余娜的胃一阵一阵地紧抽,抽得余娜有些要崩溃。余娜推推程祥,程祥翻了一
个身,依然睡着。余娜想去楼上敲敲她们的门,让那些夹杂着尖叫的嘻笑声,哭闹
声,一律闭上嘴巴。但是还没等余娜起身,余娜就听见三楼或四楼的楼梯上有响动。
不一会,传来梆梆的两声敲门声,又响又脆,在空寂的楼洞里,声音一下盖住了小
姐们的混乱叫声。接着是一个小姐拖着长声的嘶问,谁———呀?余娜没听见回声,
只有问话小姐的开门声和关门声。小姐们的喧闹像是被一只手关了开关,戛然而止。
余娜一直没听见有脚步声从她的门口走过。整个楼洞里,除了余娜和楼上的小
姐,其他门里是没有人居住的。那个敲门的声音,让余娜奇怪到了天亮,也没想明
白是怎么回事。不管是谁,是干什么的,余娜索性把那个敲门的人看作是天使,他
伸手关掉了小姐们的声息。余娜听见横空里的一声鸟鸣后,踏踏实实地睡着了。
浅海湾大酒店有两道招牌菜。一道是鲍鱼拌饭,一道是富贵石榴蟹。两道菜,
都是浅海湾大酒店的厨师长参加全国厨艺擂台赛,获过金奖的作品。在浅海湾,凡
是客人点了这两道菜,厨师长必是亲自下厨,从不让别人插手。厨师长给他的两个
助手说,他学厨艺十年,就研究积累了这两手绝活,走到哪里,这都是他吃饭的家
伙。鲍鱼虽是海味里的极品,做的手法也多,但好东西并非人人都能做出好味道。
即使是同样的做法,火大了,小了。味入的深了,浅了。色泽浓了,淡了。亮了,
暗了。都影响到菜品本身的品质。吃过了浅海湾厨师长掌勺的这道菜,许多人才知
道,原先吃的那些,叫什么吃鲍鱼呀,叫暴殄天物还差不多,浪费了,浪费了。浪
费了钱财,也欺骗了味觉和感情。
余娜喜欢富贵石榴蟹。开始,余娜不知道楼顶上住的是群小姐,不知道她们是
在浅海湾大酒店夜总会里做事时,余娜去浅海湾吃过几次饭,喜欢上了富贵石榴蟹。
富贵石榴蟹的外形像极了一个晶莹剔透的石榴。做法是将上好的梭子蟹肉,蟹黄,
包在用开水烫过的冬瓜薄片里,包成石榴状,用同样烫过的香菜梗扎口,然后放入
蒸笼里蒸。做好后,盛在用金黄的南瓜雕刻成的一个老人推的板车上,其色,其形,
其味,皆成了一绝。这道菜第一次呈现在余娜眼前时,余娜轻轻地啊了一声。看着
程祥说,这么美的菜,我怎么下口吃。不能吃,只能欣赏。
慢慢地知道了楼上小姐们的身份后,余娜坚持不再去浅海湾吃饭。实在馋石榴
蟹肉了,就请程祥饭后给她带一份回来。有几次余娜给程祥打电话,被同事听到了,
于是整个台里的人,都知道了浅海湾里有这么两道招牌菜,有那么一个金牌厨师长。
台里一个主持美食节目的主持人,夸张地前去浅海湾做了一期节目。余娜想着那群
小姐,还有那个派出所所长,心里说,不至于吧,给他们做节目。
电视画面里,浅海湾的女老板风姿绰约。厨师长年轻挺拔。余娜吃过很多次这
个厨师长亲自掌勺做的菜,还真没想过,做菜的人是一副什么模样。还有那个女老
板,人漂漂亮亮的,外人谁能看出是个鸨子头。余娜曾经听程祥说过,他有次和菜
园路派出所所长喝酒,派出所长喝大了,发牢骚,骂浅海湾的老板,钱也有,手里
大大小小的权也有,但一个弱智儿子,也够孙子受了。他妈的,没一个好东西,那
个骚女人和厨师长的事,只有我知道。钱还指不定给谁挣的。程祥给余娜说,这小
子准是想捞什么好处,出了半天力没有捞到,在狗咬狗,连上司有个傻儿子的事也
搬了出来。说他上司是做法医起家的,受了人的好处,就向活的不向死的,解剖尸
体后,不替死去的人说公道话,结果被冤死的鬼魂缠上了,现世报生了个半聋半傻
的儿子。生了傻儿子后,他们想再怀孕生一个,谁知道怀孕后到医院里一查,竟是
个无脑儿。吓得他们死活不敢再生了,法医也不干了。程祥开车送他回去,李所长
一路上不停地骂,他妈的,老天不开口,眼睛在上面罩着呢。
余娜请老女人主任吃过两次浅海湾。老女人主任看着画面上的女老板和厨师长,
开玩笑说,这对搭档倒是一对佳人。办公室里人都笑了。余娜说,主任,人家老公
可是警察。主任说,是警察也是个享乐型的。大多数两口子,看见一个,就知道另
一个是什么成色。金配金,银配银,碎铁配烂铜,差不到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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