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说到底,主持人,特别是漂亮的女主持,总逃不了花瓶的感觉。莎莎可不甘心。
这一天,她拿着一份策划方案直接来到台长办公室。
台长,我准备筹拍一部大型电视系列片;这是我的策划方案。
台长拿过她的两页纸的方案,只瞄了。几眼就看完了。台长有些为难:莎莎,
你的创意不错,可我们一个地市级电视台哪有资金拍这么大的一部系列片啊?
钱的问题你不用考虑。我只要你给我几个人。几个月的假期,到时我就能交片
子给你。她见台长吞吞吐吐的,就说:你是这部片子的总策划。我已经跟部长谈过
了,这部系列片将被列为市里“五个一工程”重点项目。这件事办成了,无论于公
于私都是一件两全其美的大好事!
台长对莎莎的口气有些反感。整个一黄毛丫头,现在却用与自己平起平坐的口
吻说着话,没有半点商量的意思。这也太不把一台之长放在眼里了吧,于是他笑笑
说:这样吧,你把方案留在这里,你先去找资金吧,有了资金我们再考虑下一步的
运作。
莎莎也不急,她突然调开话头,拿出亲密又有点撒娇的神情说:台长,你天天
那么忙,真好像日理万机似的,今天晚上我请你去至尊俱乐部打保龄吧,这可是我
鼓足勇,气才说出口的,作为一名绅士,你可不能拒绝一个女孩子的主动请求哟!
台长刚刚失衡的心态恰到好处地得到了弥补。
几天之后,台里就发文成立了一个专门剧组。莎莎是制片人兼主持人。我担任
编导。资金的问题也得到解决:市里特批了几十万专款,我们电视台无条件提供人
力、设备、技术保障,莎莎还与本市一家大的上市企业达成了意向赞助方案。
接到台里文件的那一天,我正在机房剪辑着一个明晚就要播出的专题片。机器
老是出问题,打好的点总是莫名其妙地跑了,害得我又要倒回头重新剪。我没奸气
;啪啪地敲着键盘,像受了委屈的小媳妇靠打小孩出气。这时,主任进来,他递给
我那份文件,说:明天起,你就到剧组报到吧。
剧组,什么剧组?我毫无思想准备。
也不知台里是怎么考虑的,现成的栏目不抓,还要从栏目中抽人,这栏目还要
不要办下去?而且事先连招呼也不打一个,完全是突然袭击,这工作还怎么安排嘛!
我一听,就知主任对这事是有看法的。也难怪,这一次抽走的,大多是节目中
心的人:而主任连个策划、监制之类的虚职也未弄到。不仅如此,人少了,正常的
工作却不少,留下的人就不得不承担别人的工作。这事搁在谁头上都是倒霉。
我不能得了便宜还卖乖。于是我像犯了错误似的说:主任,以后你这儿有什么
活,忙不开,我随叫随到。剧组也不是天天有事的。说完,我就后悔起来。
主任点头道:恐怕到时候真的还需要你回来帮忙呢!我们经常保持联系吧!
这一下我更后悔了。
主任又说:这次是莎莎挑大梁,她到电视台才多久啊?说句不客气的话,连机
器都认不全呢,唉,也不知你们这个剧组将来如何收场?
我知道,主任早就对莎莎有意见了。因为他毕竟是莎莎的顶头上司,可莎莎什
么时候什么事情请示过他呀} 她一般都是直接拿着台长的签字去找他,而他除了点
头同意外,还能做什么?不过看到台长见了莎莎都让三分的样子,他就感到顺畅了
一点。倒是莎莎见了主任总是大哥长大哥短的,还嘻皮笑脸地与他打打闹闹,主任
就只好顺水推舟地与这个小妞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有时还在她的身上摸摸拍拍地
占点小便宜,这种面子上的上下关系竟然维持得还算过得去。但谁不清楚主任心里
的窝囊和怨愤呢?
所以,这回我说:莎莎胆子也太大了,她说到底还是没有遇到过什么挫折,等
她碰了钉子后,她才会知道,电视也不是好玩的一件事!
其实这话我是说给主任听的。主任是上个世纪80年代初就接触电视的,因此他
总爱在我们这些后来入行的人面前,摆老资格。在他的眼里,我们这些人全都是
“业余”,而只有他是专业的。而以我对电视的了解,我觉得电视就是一个玩玩的
过程,它承载不了多少有内涵的东西;像莎莎这种敢想敢干学问不多又没多少陈规
戒律的人,培养一下就是玩电视的高手。当然我不会在主任面前说这些话。有时撒
谎不仅是一种世故,更是一种对别人的尊重。
当天晚上。我给莎莎打电话:美人啊,我们要朝夕相处好长一段时间了。
那边传来卡拉OK厅里隐隐约约的歌声,然后是莎莎兴奋的大嗓门:英姐,知道
吗?你是我硬要进剧组的,本来台长还不同意,他说你那个栏目缺人,你走不开。
我说我就要英姐,其他人如果有事那还可以调整。最后当然是台长妥协了!英姐,
我们要
好好玩它一阵啦!……哎,明天你到剧组后,我再跟你好好聊吧!说完。她挂
了手机。
不知为什么,我跟莎莎一见如故。我们年龄不同,经历不同,性格不同,爱好
不同,我们所有的一切都形成了强烈的反差。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彼此欣赏。我在单
位有“才女”之称,莎莎在单位被人叫作“靓女”。本来才女和靓女即使互不诋毁,
也该形同陌路的。但我们只要一见面,就像几辈子亲人似的,互相搂着脖子亲热,
我喊她“美人”,她叫我“英姐”。当人们在背后对莎莎轻蔑牙口妒意相加时,我
总是不自觉地为她辩白,我说那是她的本事和魅力。而莎莎逢人就说:在电视台我
最佩服的就是英姐了,人家那才口叫真才实学。大概我们都在对方的身上,看到了
自己所缺乏的。互补产生吸引。但遗憾的是;我和她始终玩不到一起来。我们各有
自己不同的圈子。
这年头,不仅经理满天飞,剧组也遍地开花。拉了一笔赞助,再临时凑合几个
人。往宾馆一住,就是剧组了。
剧组就两位女士,当然是我和莎莎住一间房了。
莎莎将这部系列片定为自己的“开山之作”。所以她全副武装、全力以赴。从
未做过制片人的她,开始以为制片人就是拉来资金就行了,后来才慢慢知道,除了
钱,还有那么多的事情需要打点和协调。但她将自己的那份惶惑和无底掩饰起来,
人前人后俨然一副指挥若定、八面玲珑的标准制片人形象。只有我知道,每天深夜,
她会像着了魔一样,突然从床上爬起来,紧张地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然后又翻来
覆去地在床上折腾。
一个孩子,其实她还只是个孩子,当我这么想的时候,莎莎又做出了许多让人
刮目相看的事情来。这真让人不知是沮丧还是该高兴。我们这一代还在学习如何成
熟老练起来,下面一拨孩子已经轰轰烈烈地打天下了。这年头,什么都得“速成”,
成长的过程是最需要速成的东西,否则你将随时面临被“开除出局”的危险。
就这样,我来到了北京。很普通的一天。可是说起来让人难以置信,那却是我
三十年生命里的第一次——我来到了中国的心脏,聆听那穿越了五千年风雨之后的
雄浑的心跳声。我生命里的一扇大门,訇然开启。
那时,我们已经完成了这部电视系列片的部分镜头。可是我们仍有一部分镜头
和资料需要在北京完成。我们需要采访的嘉宾也都住在北京。另外,我们还需要中
央某位领导为我们题写片名。
莎莎将我们几个人安排住在本市驻京招待所里。这是她通过市委宣传部的关系
联系到的。人家提供免费的食宿,还能为剧组提供一辆面包车。他们要求的也很少,
只是象征性地在片尾出个鸣谢的字幕。这么便宜的交易也只有莎莎能办得下来。
莎莎把我们安顿好,她就出发了。大得无边的城市,海水般的人流、车流,迅
速将莎莎淹没了。不到北京,你不能真正体会“一滴水”的感觉。在这儿,无论你
曾经多么辉煌、多么拔萃、多么优秀,你始终都是“一滴水”。一滴普普通通、别
无二致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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