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二十出头的莎莎上路了。她除了美丽,什么也没有。她除了青春,什么也没有。
可北京有多少比她还美丽、还青春的女孩啊。然而为了她的第一部电视片,她别无
选择。走到这一步,除了继续前进,她还能干什么?
那些白纸黑字、合同协议,哪一项不都是比莎莎的生命还要严肃和郑重的7 那
些花去的投资、耗费的精力,也只有到了水落石出的时候,才能显示它们的价值,
否则它们永远都是一个实实在在的负数。莎莎觉得这件事一点都不好玩了。短暂的
新奇和神气之后,却是还债般的如何收场。玩笑一旦变成了现实,你就得奉陪到底,
这就是谁也逃脱不了的游戏规则。
跑了几天,莎莎连门也摸不到。我们只好一边闷在房间里打牌,一边等莎莎的
消息。
那几天,我们的莎莎迅速憔悴。她的嘴角泛起了一个大水泡。
除了外出的时候,她在房间里的时间全给电话占据了。只要电话一响,她就箭
一般地;中过去,当然没有她希望的消息。她的手机给她摔来摔去,房间的话筒也
几乎要砸破了。
这时,我劝她:美人,沉住气,哪有那么顺利的事?反正咱们现在吃住不花钱,
还不如趁此机会好好玩一下呢。
莎莎好歹与那几位知名专家、学者转弯抹角地联系上了。可他们总是很忙。开
不完的会,作不完的报告,写不完的资料。我们剧组只能等他们有空的时候才能见
缝插针地进行采访。但这些头发已经发白、体态已经龙钟的人却比我们这些年轻人
还要争分夺秒,他们的日程表总是排得满满的。于是,我们只能耐心地等待。
莎莎也没辙了。她也只能等。但同样的等待,心情却完全不同。作为制片人,
她是热锅上的蚂蚁,可表面上还要做出一副镇定自若的神情,以稳定军心。而我们
这些做土兵的,都满怀着“浮生偷得半日闲”的窃喜和兴奋,却也需掩藏着,小心
地露出同仇敌忾的样子。这就是将军和士兵、老板与雇工的区别。报酬和荣誉永远
是与责任和付出成正比的。所以你永远都不要抱怨,也无须嫉妒。
不过,那会,我们谁想得到这么多呢?大家只是兴致勃勃地鼓动莎莎一起出去
玩它几天。
那是北京最好的季节,秋天。
北国的晴空很难得地露出了它纯真的一面,那种怀着一丝怯意的蔚蓝。空气中
一丝一缕都充满了那种干爽、清冽的味道,像一个健康而清洁的中年男人身上所发
出的那种好闻的气息。我们几个外地来的年轻人,结伴游荡在北京这个像海一样深
不可测的城市里。比起街上所有行色匆匆的人们,我们显得既不合时宜又过分奢侈。
那些行走在路上的人,没有谁不抱着目的和欲望。他们无不想在这个城市里找
到他们一直以来所要寻求的东西。他们来向这个城市讨生活,讨发展,讨梦想,讨
快乐,或者只是讨刺激,讨另一番体验。而只有我们是真正的漫无目的。这种情形
其实在我们自己的一生中也是一种少得不能再少的机遇。在我们告别各自的童年之
后,我们都不可逃脱地走上了一条背负着压力和理想、目标明确的道路。往常,我
们到一个陌生的城市,不是公务在身,就是有目的地到此一游,连游玩也不能全身
放松,那是一种为了完成什么的紧张和忙乱。可是现在,不管是情愿或不情愿,我
们获得了一段完全没有目的的时光。
我们的编导小李是北京广播学院的毕业生。他在北京待了四年,什么地方没玩
过?他有些迟疑地向莎莎申请单独活动。
莎莎本来有意让他做我们的导游。正犹豫着,与小李同一个房间的摄像余胖子
插话了:莎莎,你赶紧同意吧。你不知道吧,小李从前的女朋友现在是中央台的名
主持,也是他在北广的同学,小李一到北京就跟人联系上了,这会儿正迫不及待地
要跟她幽会呢,你要他陪我们玩,他哪有那闲心,再让他憋着,没准要憋出病来!
莎莎笑了:君子成人之美,本姑娘准你几天假。你小子抓紧点,别等我们开工
以后还拖泥带水的,影响工作。
小李憨憨地微红着脸:不好意思。没有尽半个地主之谊。你们两个美女就只能
托
付给胖子照顾了。
莎莎一扬手:到底是谁照顾谁呀?我到哪里不都是主人吗?
小李忙接口:那是,那是,谁不知道你是大财主呀?……要不,你现在就预支
我一点劳务费吧,我正闹财政危机呢!
胖子帮道:如今泡妞没钱怎么行?不能叫人看扁了咱们名导小李。毕竟我们是
从南方开放地区来的嘛!
莎莎道:借钱可以,但这钱只帮穷,不是为显阔!再说,这是在北京,你得有
多少钱才能显呀!我在北京跑了这么几天,最大的感受就是山外有山,天外有天,
而且这山,这天都是没有边际的。
我插话:没想到,我们的莎莎在碰了一点钉子之后,获得了这么成熟的思想。
真是塞翁失马呀,不对,不对,应该是好事多磨。
于是我、莎莎与胖子形成了“三人行”的局面。小李开始了他的北京版本的
“鸳梦重温”。
那一天,我们三人不知不觉地转到了天坛。本没有打算去什么景点玩的,三个
人靠在马路边的杂货店里喝着瓷瓶装的酸奶。莎莎一连吸了三瓶,还没过瘾,可肚
子不争气,撑得直打饱嗝,逗得我们大笑。胖子与她相反,一瓶酸奶只吸了一口,
就做出怪样,夸张地咧着嘴,一副牙齿要酸掉的模样。我一边吸,一边东张西望,
突然就看到了那些巍峨峻拔而又苍凉古老的琉璃瓦飞檐。那是什么?我问杂货店老
板。你们是第一次到北京吧?那就是大名鼎鼎的天坛啊!回音壁、祈年殿就在里面,
你们穿过这条马路往左拐,就是它的侧门了。
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天坛里游人不多。那肃穆壮丽的古老宫殿、那接天挺拔
的苍松翠柏、那在岁月的风霜中已显暗淡却依然高贵的红墙蓝瓦,让人立刻有了一
种敬畏之感。一路上叽叽喳喳的我们不自觉地屏气敛声起来。
天坛,古代皇帝祭天的地方。那么隆重而繁琐的仪式,那么庄严而虔诚的祭坛。
皇帝不是“天子”吗?可他对天的祭拜和敬畏是深入骨髓的。这从天坛的每一个无
法挑剔的细节、每一处宏大壮美的建筑中就能明白无误地传递过来。
天,原来是要用心祭拜的。
胖子和莎莎在回音壁那里此起彼伏地互相喊着对方的名字。他们像孩子般的兴
奋。我独自一人坐在墙外的一棵几百年的古树下,心是从未有过的明净。四周静极
了,游人三三两两的脚步和树上鸟儿间断的呜叫,仿佛更衬托出环境的幽静。我听
到自己的心跳了。
秋阳温柔地照着笔直而苍翠的大树,透过松针向上望,我的头上是一片高远清
澈的天空。我的身旁是那些有着浓郁东方特色的古老建筑——它们神秘而精致,庄
重而华美。几百年来,它们以一种最符号化最仪式化的方式,表达了一种最复杂深
奥的内涵。
我想,如果我能一直在这棵树下坐到老,那该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啊!
北京,我开始意识到,只有北京才有这样的深度和广度,能容纳和安抚像我这
般永远孤独和悸动的灵魂……
第二天,我和莎莎一直睡到九点多种才懒洋洋地起床。到楼下餐厅吃饭的时候,
见胖子一个人坐在那里喝早茶。莎莎问:小李还没起来?
胖子半真半假地说:我们报警吧,小李昨天彻夜未归,我给他打手机,他的手
机关机打不通,害得我一夜睡不踏实,也不知要不要把门反锁上。我刚刚给他打电
话,还是打不通。这小子也太过分了,见色忘友也不能忘到这个份上!
莎莎一听,跳起来说:你们到北京的安全,我是要负责任的。咱们别弄个“出
师未捷身先死”噢!
我啪地拍她一下:大清早,你别乌鸦嘴好不好?小李那样的人精,什么事应付
不了啊?还不是暂时被感情弄昏了头,等他清醒过来,第一件事保证就是打电话来
> 负荆请罪“!
正说着,莎莎的手机响了。我们相视一笑,胖子说:好好骂他—顿,别便宜了
这小子!
莎莎接了电话,脸色突然一变,她示意我们别吱声,然后严肃地说:我马上就
来!
我第一个反应就是小李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是不是让警察逮住了,或者在外面
闯了什么祸。胖子也紧张地问:怎么了?到底出了什么事呀?
莎莎早餐也不吃了,她顾不上和我们多说话,急急忙忙地上楼,换了一套高档
的时装下来,边补妆边对忐忑不安的我们说:我今天恐怕要晚一些时候回来,你们
自己玩吧,还有,一定要联系上小李。她干干脆脆地说完,人已经站到马路上拦出
租了。在钻进出租车的那一刻,她看着面面相觑的我们,突然嫣然一笑:等着我的
好消息吧。
看来不是小李的事,我和胖子都不约而同地舒了一口气。我们又回到餐桌上,
继续我们的早茶。没有莎莎的作陪,我跟胖子相处突然就变得有些不自在起来。这
样想来,莎莎这种性格的人,在社交场合是不可或缺的。她是人际关系的润滑油,
有了她,再尴尬再生疏的关系也有了随意的轻松,而一旦她离开,即使熟悉的关系
也变得别扭起来。于是我们都说。今天就躺在房间里看电视算了,懒得出去闲逛,
再说,小李至今还没电话打来,莎莎又“神秘失踪”,我们还是坚守“大本营”吧,
万一有事找起来方便。其实我和胖子都明白,与其我们两人结伴而行,倒不如独来
独往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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