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那一天，我回到房间又补了一个回笼觉。时光在拉上窗帘的宾馆标准间里，变
了它原来的步调。那是一种黏稠的混沌的感觉。有条不紊的时光链条突然从中断裂
开来，你跌入到一段没有坐标的时空里，显得有些荒诞。可你也是飘浮的，飘浮于
你所有的真实和来历。这感觉是多么难得的一种体验啊。

    秘密，一些秘密就藏在这半醒半梦之间。

    这就是北京。在这里，我们和许多人一样，各得其所。虽然对于北京，我们只
是过路人而已。可是说到底，我们谁对于一座城市不是匆匆过客呢？

    那一天，二十出头的莎莎盛装出场，她要片服一个人。一个后来改变了她一生
的人。

    她来到一扇不起眼的大门前。门前有两个穿制服、握步枪的士兵仿佛雕塑一样
地站着岗。里面可以看见几幢陈旧的灰扑扑的古老建筑，那风格一看就知道和那些
“武林高手”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不显山不露水却内有乾坤。

    士兵让她登记完，又打了一个电话，在被告知事先预约过之后，才为她放行。

    办公楼里很安静，只听到自己的脚步声。莎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径直走
进一间办公室：我找周先生。

    我就是。请问你是……

    偌大的一间办公室里，一位看起来普普通通、毫无特色的中年男人站起身来，
程序式地握了一下莎莎的手，蜻蜓点水一般。他淡淡地说：喔，你就是刚刚我们在
电话里联系过的……请坐，请坐。

    莎莎大大咧咧地在一张旧沙发上坐下来。这个人在电话里打着官腔，透着一种
高高在上的威严感，但什么样的男人莎莎没有对付过呢？她胸有成竹。莎莎妩媚地
冲他一笑，热情地说：哎呀，周先生，真没想到您这么年轻，这实在是太好了。我
们这个剧组恐怕将来还有好多事情要拜托周先生帮忙呢，您以后就叫我莎莎吧。

    周先生还是一副不动声色的冷淡样

    子：你们的事情我都清楚了，我们宣传部门的同志把你们的申请报告都转过来
了。我是某某同志的秘书，如果照一般情况，你们的报告恐，，它较难批准。

    周秘书，我把这个电视片的所有材料又重新整理了一遍，补充了一些内容，喏，
都带来了，您能不能帮我再申请一次呀？说着，她用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楚楚地盯
着他。

    ——那，好吧。周秘书接过莎莎递过来的文件袋，说得有些勉为其难的。

    但莎莎的脸上立刻绽出美丽的红润来，她略带撒娇的口气说：秘书大哥，那我
就指望您了。您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做制片人，我是只能成功不能失败的。莎莎
说的是实情，不过，话从稚气未脱的她的口中吐出来，就显得有些滑稽可笑了。

    周秘书的心轻轻跳了一下，这么年轻就出来打天下、闯世界，未免太稚嫩了点。
他不由得对这个女孩多看了两眼。这一看，才发现，她的妆太过浓艳了，显得有些
矫揉造作。但这个女孩的年轻和美丽真是无可挑剔的。他笑了：好，我会尽最大可
能帮你的。

    其实周秘书的细微眼神都没有逃过莎莎的眼睛。莎莎这时又换了一种亲密一点
的口气，将“您”改换成了“你”：周大哥，我在北京没一个熟人，这些天我到处
碰钉子，简直碰得鼻青脸肿的，今天才算碰到你这么肯帮忙的人，真是谢天谢地啊。
你不知道，前几天，我有多发愁，头发都白了奸几根了，你不相信呀？她看到周秘
书忍不住笑出声来，就兴奋地提议道：中午我请你吃饭吧，好好庆祝一下，怎么样？

    周秘书收回笑容：谢谢你，事情还没办成，不用这么客气。

    莎莎把嘴一嘟：大哥，你怎么这么看不起人呢，我们都是年轻人，大家不要客
气嘛。在一起吃顿饭，，它什么，我既不是母老虎，又不是丑得拉不上台面，也没
有任何非分要求和想法，你好歹给个面子嘛。

    话说到这一步，周秘书略微有些为难地沉吟了一下，就点头同意了。

    莎莎知趣地告退：我不打搅你办公了，我在楼下大门口等你。说着，款款地走
到门边，又粲然地回眸一笑，轻轻地说了一声：周大哥，真的好感谢你。

    周秘书被这个一面之交的女孩连叫了几声大哥，心里泛起一种痒丝丝的感觉。
莎莎的美丽、懂事和些微稚气都令他耳目一新。但这种漂亮的年轻女孩他是从不放
在眼里的。他连与她们逢场作戏也要看有没有心情。所以莎莎一走，他就埋首于一
篇文件的修改中，再也不想此事了。

    下了班，出了大门，周秘书才想起那个叫什么莎的女孩子。正在四下望的时候，
一辆出租车冷不防驶过来，停在他的身旁。莎莎从里面探出头来，老熟人似的招呼
他：周大哥，快上车。

    莎莎等周秘书坐稳，热情洋溢地说：大哥，你说话算话，够朋友。咱们去吃海
鲜怎么样？

    客随主便吧。周秘书的态度还是那么不温不火的。

    莎莎已经在一家海鲜店预订了一间小包房了。于是他们直接往那边赶去。落座
之后，周秘书问：就我们两个人？你的朋友呢？

    莎莎开玩笑：就两个人不好吗？你，，它我拉拢腐蚀掉你这个年轻干部呀？

    莎莎点的菜不多，但都非常精致高档。周秘书一听菜名，就说：不要太破费吧。
他只记得她叫什么莎，姓什么忘了，又不好意思直接叫她莎莎，所以不知该怎样称
呼。

    莎莎冰雪似的，她说：周大哥，现在是下班休息时间，你得听我的。我觉得你
在女孩子面前太拘谨了，这样不行。我是东北人，性格直来直去的，绕不来弯，你
别跟我客气噢！她掏出名片，递给他：朋友都叫我莎莎，你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吧！

    其实早上在办公室里她就注意到，自己的名片已经和一叠材料都转交给了他，
但看他那神情，分明没怎么留意，所以这会儿她又不失时机地补了一张。

    周秘书看着名片：你是新闻主播，又是制片人，小小年纪不简单啊！

    莎莎道：播音员就是靠脸蛋吃饭呗，这是父母给的，做制片就是瞎玩呗，乱整
呗，有啥不简单的？不是傻子都行。

    周秘书见莎莎这样坦白可爱，心里有了一点喜欢。他把外套脱下来，人也轻松
随意了不少。

    莎莎要了一瓶干红，两人边吃边喝。

    莎莎说：听你的电话，那么沉稳的声音，吓得我以为碰到了一个特难说话的大
官僚，一看人，又吓我一跳，不仅年轻，而且人又这么随和，看来我的这趟北京行
运气不错。说着，还朝他眨眨眼睛。

    被这么漂亮的女孩子不露声色地奉承着，周秘书也有点轻飘起来：那你猜猜看，
我有多大年纪？

    最多33岁。莎莎故意往小里猜。

    加10岁也不止呀。

    这回是莎莎蹦起来：你别骗人，要你是43，那我就是34.

    听着莎莎天真的话语，周秘书忍不住大笑起来：这年龄也不是越老越好的，谁
愿意往上头乱加啊！我还愿意自己是23呢！

    莎莎一撇嘴：那你也太具有欺骗性了！

    周秘书也不管莎莎是否夸张，心里还是浮出了一点自得。莎……莎莎，你准备
在北京待多久啊？

    别提了，前一阵，我东奔西跑，一点进展都没有，整个剧组的吃喝拉撒都要我
负责，而且到时就要交出片子来，我着急得都想跑到什么地方躲起来算了！但我又
实在是不甘心。

    ……想到自己到北京后受到的冷遇，以及赔付的小心、迎奉、辛苦和压力，莎
莎刚才还眉飞色舞的生动表情，一下子就消退了，她禁不住黯然神伤。她的眼圈红
了，继而泪水夺眶而出。在一个陌生的男人面前，莎莎一点都不想掩饰自己的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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