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周秘书像所有男人一样,当一个漂亮的年轻女孩在他的面前梨花带雨时,他的
心里也浮出了一种既怜爱又逞强的冲动。他递给莎莎一张纸巾:莎莎,别哭了,以
后有什么困难尽管跟我说,我会尽最大可能帮助你的。北京就是这样,一个人地生
疏的外地人要想办成什么事,往往连门都摸不着。你别灰心。好歹你在北京还有我
这个朋友……
周秘书话还没说完,心里就有些后悔了。这才跟人家见面不超过几小时,才吃
人家一顿饭呗,就跟她称起朋友来,会不会后患无穷呀?她不会以为我对她有什么
好感或是企图吧?她不会把这种酒桌上的话当真吧?忙还是可以适当地帮一帮的,
但我不可能为她违背什么原则或出什么大力的,她有没有自知之明呀?别到时像牛
皮糖似的缠住我不放就麻烦了!
这么想的时候,莎莎已经擦干眼泪,换了一副笑盈盈的模样:周大哥,谢谢你,
遇到你也算是一种缘分吧。其实我现在心情好多了,事情进展得也有了一些眉目,
过几天就能开机了。到时候我给你挂个顾问的头衔,你想放松的时候就到我们剧组
玩一玩,大家一起聊聊天、喝喝酒,我哪能让你白当这个大哥呢,说完,还哥们儿
似的拍拍周秘书的肩膀。
周秘书对眼前的小妞刮目相看。这个看起来还没长大的女孩,其实多么聪明和
老练啊!自己刚才的担心纯属小心眼。她虽然口口声声叫自己大哥,让自己替她帮
忙,其实那只是一种客气和尊重罢了。想到从见面到现在她的那种不点就透的周密,
他
意识到,做她的大哥,不仅不要什么付出,相反还会得到种种好处。而且以她
那种拿得起放得下的豪爽个性,是绝不会缠住人不放手的。
“他不禁对她重视起来。望着她如花似玉的脸庞,他的脑海里冒出两个字:高
手。
那天我起床之后,一看表已是下午三点钟。一阵并不强烈的饥饿感把我从云里
雾里拉回到现实。莎莎还没回来,我知道她有好多事需要奔波,所以也没打电话打
搅她。不知小李有没有消息,不过我一点都不担心他。他是那种典型的“醒目仔”,
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让自己吃亏的。也许他此时正跟那个中央台的女主持人好好享
受人生呢,我决定等莎莎回来之后,再去联系他。余胖子还在房间吗?我梳洗一番
后,去敲隔壁房间的门。
门铃空洞地响着,我知道,余胖子也不知去哪里撒野了。他那种还没结婚的小
青年,心里总像揣着一团无名火,平时就爱没事找事,大好时光怎么能在宾馆里闷
得住呢?
这会,我是彻底的一个人了。无所事事的一个大闲人。
我走到马路上。买了一些冰糖葫芦、雪糕之类的零食边走边吃。然后我毫无目
的地跳上一辆公交车,连几路车也没看,就随它把我载到什么地方。
一站、一站,一些人吵吵嚷嚷地下去,一拨人又吵吵嚷嚷地上来。车子越来越
挤,可我一点都不嫌烦。我觉得日子就该是这样繁忙而杂乱的,也唯其这样,才显
出它的充实和温暖。一种“在人间”式的亲切的烟尘昧。我这是怎么了?要知道,
在我自己的城市里,我是那种最怕人多、最喜欢清静的人,对于毫无秩序的人群和
嘈杂,我的态度一贯是皱眉和逃避。可是现在我却津津有味地打量着车窗外那些川
流不息的人群和车流。飞扬的尘土在秋阳中,也有了一种柔和的美感,像是给周遭
平添了一层柔和的滤光镜。
也许所有的美感都是距离的产物。在北京,我是一个悠闲的旁观者。而对于我
自己的城市,我就是其中的一道最平凡的风景。米兰“昆德拉说”生活在别处“,
恐怕也是说的这种情形。当”别处“变成”此处“时,那层滤光镜就被放大镜取代
了。
这么想的时候,我在一个不知名的站牌下,下了车。
这是一条相对安静的马路,路不宽,两边人行道上都是高大的梧桐树,稀疏的
树叶在静静的阳光下,发出了金色的光芒。我能看到那手掌般纤毫毕现的脉络。我
穿着一双高筒的平底靴,一条齐膝的咖啡色呢裙,一件杏黄色的高领毛衣外面,罩
着一件宽松的风衣,身后还背着一个大大的“双肩包”。我面带微笑,步履轻盈,
无拘无束,左顾右盼。这是多么美好的一天!
我很快发现,这条路上有很多书店,大大小小,各具特色。我听到自己的灵魂
发出了一声欢快的叫声。
哇,这么多好书啊!我一头扎进书店,贪婪地翻翻这本,看看那本,迫不及待
地挑选起来。当时我想,为了这么多书店,这么多好书,我也会终身一往情深地爱
着北京。
后来,我就看到一本薄薄的小书,不到十元钱的一本朴素的小书。可是这本书
后来给我带来了比十级地震还要强烈的震撼。她最终将改变我的一生。
这就是北京于我的真实意义。
如果你表示怀疑和不屑,请你继续耐着性子听我讲完这个情节并不复杂的故事。
你会发现北京真的是一个不断创造奇迹和上演奇迹的美丽的城市。小李那天不在北
京。他前一天就来到离北京有两三个小时车程的郊区。这是他那个从前的女友阿玫
提议的地方。这里是一个被开发成“农家乐”式的度假村,有山有水,风景秀丽,
环境清雅。阿玫曾跟朋友来过这里,喜欢这里一切源于自然的泥土味。一幢幢独立
的别墅也是装修成农家茅屋的风格,巨大的落地窗外就是摇曳的果树和清清的鱼塘,
落日余晖中显出经典的浪漫。
阿玫选择这样一个僻静的地方,主要是为了躲避城中那些打量的目光。她虽还
算不上家喻户晓、大红大紫,但也有一定的知名度。她不愿自己成为圈内人议论的
对象。恰巧这几天没有她的班,她也打算到郊外放松一下,所以接到小李的电话后,
她脱口而出:我带你去郊区的一家度假村吧。小李正愁在哪里与阿玫见面才够档次
呢,听她这么说,欢喜得不得了。他知道,到那种地方,就是他俩的私人空间了,
有多少可以倾诉和回忆啊。
不是节假日,也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整个度假村显得空落落的。小李和阿玫
就挑了一幢邻近鱼塘、视野开阔的别墅。阿玫兴致很高,拎着一串钥匙,轻车熟路
地领着小李在度假村里转了一圈。
这种情景比小李预想的不知要好多少倍,但小李此时并不放松,他显得拘谨,
甚至有些装腔作势,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可他越想表现出随意就越显得
不自然。倒是阿玫好像只顾着自己当“导游”,并没在意小李的紧张和局促,气氛
还算和谐。
走累了,两人就回到别墅,开了门进去。阿玫从冰箱里取出一瓶矿泉水,大口
喝起来;边喝边说:给你当了这么半天的导游,你要付我多少劳务费呀?说着还;
中小李调皮地做了个鬼脸。
小李心一动,他鼓足勇气走过去,有些笨拙地抱住她:玫,这么多年,我好想
你。
阿玫一惊,本能地挣脱开小李的拥抱。她这才认真地打量起身边这个男人。小
李伸出的手,笨拙地僵在那里,他只能厚着脸皮再作一次努力。阿玫更坚决地甩开
了他的手。气氛一下子变得十分尴尬。
小李讪讪地坐到沙发上,有些脸红地问:怎么?你还恨我呀?
阿玫也退到床沿上坐下来。一些她早已淡忘的往事就像吹了口仙气似的,又在
她的脑海里活了起来……
阿玫比小李低一个年级。那时小李是学校的活跃分子。他有着当地方官的爹,
家境比一般同学优越不少。所以他常常穿着新潮的服装,留着长长的头发,身上总
挂着一只“随身听”,一副刻意的潇洒模样。
在认识阿玫以前,他正跟同班的一个女生谈恋爱。在一次舞会上邂逅阿玫之后,
他的心就无法平静了。阿玫的娇巧和美丽让小李对自己的女友,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于是他一边无事生非地与女友吵架,一边发动了对阿玫的全方位“进攻”。
阿玫那时也是处在青春期最虚荣最易感的阶段。她知道小李有一个女友,但那
时她不仅不在乎他的“脚踏两只船”,相反还为自己能战胜一个竞争对手而骄傲。
两人轰轰烈烈地爱着,玩尽了琼瑶小说里那些山盟海誓、生生死死、花哨浪漫的把
戏。
转眼小李毕业了,他回到家乡做了一名电视台的编导。两个如胶似漆的恋人突
然分开,一时都难以适应。阿玫又是电话又是情书,距离使她的感情一下子成熟起
来。她似乎真的爱上了这个长得有些像黎明的男孩。想到他对她的宠爱,他的潇洒
随意,他的精明,还有他们那曾经不顾一切的爱欲,她突然从心里归顺了他。她尝
到了一个女人的思念是怎样的滋味。那是一种既坐卧不字又心如磐石、既痛苦难耐
又甜蜜安宁的复杂的情感。在电话中,小李依然是一贯的随意样,风趣而又会甜言
蜜语。但他很少写信。他说自己很忙,话都在电话里说尽了。
这样熬了一个学期,阿玫忍不住了。一放寒假,她就买了去小李那里的火车票。
等她一夜未睡、憔悴不堪地在站台上见到来接自己的小李时,她百感交集,扑到他
的怀里泪流满面。那也算是她人生中比较值得纪念的一幕场景了。
小李仗着父亲的关系,未结婚就在电视台分到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虽然旧点,
但对于阿玫这样的学生来说,已经够奢侈的了。她俨然女主人般地住下来。两人过
了几天最疯狂最甜蜜的准夫妻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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